专访|田丰:“三和大神”的是是非非,勾连起中国发展问题的角落

2021-09-14 15:00:38

采写 | 徐悦东
在深圳龙华一处城市角落里,游荡着一群90后、00后农民工,他们“干一天玩三天”,一天只吃5块钱的面,沉迷网吧,经常睡大街,十天半月不洗澡、不换衣服。这群“堕落”青年被大家戏称为“三和大神”。“三和”来自于“三和人才市场”——这是三和青年的活动轨迹的中心,他们在这里寻找日结(即每天结算薪水的工作,三和青年喜欢做保安、快递员和工地工人)工作,以获得收入来源。“大神”是一种对他们挑战“人类生存极限”,以极低的收入过日子的调侃。 NHK的纪录片《三和人才市场:中国日结1500日元的年轻人》让“三和大神”这个名字火爆网络。在纪录片里,大家也许会被他们的消极的工作态度和极低的生活质量震惊。若在网上搜索“三和大神”,我们还能找到许多三和“传奇人物”在都市隐秘角落的传说——比如反叛生活而“阅人无数”的红姐,生活极其艰难却仍然对小狗很好的小黑。 这些传说神化了这群三和青年的遭遇。这群游荡在三和的新一代农民工,原本怀揣着赚钱致富的梦想来到深圳,现实却无情打碎了他们的梦想。他们卖力工作,却只能游走在都市边缘,在一次次遭遇黑中介和黑厂坑蒙拐骗之后,他们滑落到身无分文的境地。渐渐地,这个群体形成了底层社会独特的生活状态和人生态度。他们“破罐破摔”,抵制枯燥无味的流水线工作,在三和周边“混吃等死”,乐在其中。在网络自媒体上,三和甚至被渲染成中国最接近“嬉皮士乐园”的地方。这些报道满足了读者的猎奇心理和对精神乌托邦的需求。 NHK《三和人才市场》纪录片剧照 但是,三和真的像自媒体所渲染的那样,是一个“黑色桃花源”、“废人村”吗?三和青年为何不再像上一代农民工那样努力挣钱,却在大城市里“混吃等死”?这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社会成因?在保罗·威利斯的名著《学做工》里,“家伙们”看透了未来没有选择的生存状态,从而衍生出抽烟喝酒、旷课打架等反对学校权威和社会不平等的“反学校文化”。而在“知识改变命运”深入人心的中国,这些未接受高等教育的三和青年进城打工,他们却似乎洞察出工厂的“剥削”性质和失去向上流动的可能性,从而衍生出“干一天玩三天”、做日结的“反工厂文化”。但迄今为止,学界却还没有对三和青年的“反工厂文化”进行过真正严肃的学术探讨。 中国社科院社会发展战略研究院研究员田丰,长期致力于研究社会分层、社会治理和社会问题。他在一次饭局中得知了三和大神这个群体。于是,他和他的学生林凯玄,在没有科研基金的支持和政府部门帮助的情况下,决定对三和青年展开研究。这项研究非常困难,他们只能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法筹集经费。此外,三和青年对研究者的戒备心很强,因为他们害怕让三和之外的人知道他们的窘迫处境。因此,为了观察这个群体,他俩只能采用完全沉浸式的方法去观察和感受他们的日常生活。 《岂不怀归:三和青年调查》,田丰、林凯玄著,新经典|海豚出版社2020年7月版 对于三和青年这个社会现象,田丰和林凯玄并没有采用某种框架去进行理论解释。他们采用的是基于社会事实的白描研究。三和青年这个群体很复杂,因此研究者非常难用某个理论框架下解释这个现象。田丰和林凯玄还想还原三和青年的真实状况,他们并不像媒体里说得那么极端。此外,中国社会处在转瞬即逝的变革之下,很多社会现象来不及深入研究就消失了。这时候,基于社会事实的白描研究有助于研究者抓住社会现象转瞬发光的一刻。 三和青年是如何形成的?他们为何和老一代农民工不同?三和青年这种底层社会,跟国外的贫民窟又有什么样的异同?为何三和青年会出现在深圳?为何三和青年过得那么拮据都不回家?为何他们会选择做日结?日结和零工经济又有何不同?三和青年作为弱势群体,他们为何不能团结起来抵制黑中介和黑工厂的盘剥?他们又该如何改善自身处境?中国社会该如何预防三和青年的出现?三和青年还有什么样的出路?三和青年仿佛是一个社会研究的“枢纽”。这项研究把中国社会发展的各种关键点——职业教育、劳动保障、人口流动、产业升级、城市改造、留守儿童和户籍制度都联系了起来。 这些问题也许很宏大,但是在我们的采访中,我们抓住三和青年这个点,或许就可提纲挈领地对这些大问题有所了解。理解现在是为了更好地规划未来。当中国经济开始向高质量发展,先进的制造业慢慢取代劳动密集型产业时,这些毫无技能的三和青年,又该怎么办呢?在回望这项研究时,田丰说,“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人。如果下一代农民工还跟他们一样,那下一代农民工只会被时代抛弃得更快。”那么,我们又该如何预防三和青年现象的出现?
1三和不可能成为贫民窟
三和人才市场,三和青年活动轨迹的中心
此外,据我们的调研发现,三和出现了一个新变化:在我们所调研的区域里,像红姐这样的性工作者已经不复存在了。经过整治,三和区域已经没有卖淫嫖娼的现象了。 我们的调研和媒体的报道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媒体倾向于从极端案例和极端视角出发;我们则从群体性的视角出发,去观察三和青年到底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以及他们的生活状态是如何被媒体报道出去的。 新京报:你在书里多次提到,三和是中国所能观察到的最接近美国黑人社区和巴西贫民窟的底层社会,但三和并不是一个贫民窟,充其量只能算是贫民窟的雏形。你能给大家介绍下,三和为什么并非贫民窟? 田丰:我们都知道,巴西和南非之所以能产生贫民窟,是因为他们土地使用制度的问题——贫民在占领了一块土地后,政府很难把他们清理出去。但中国完全不一样。 在调研过程中,我们有一个直观的感受:三和不可能成为贫民窟,其中最大的制度性因素就是中国有一个强大的政府,并且政府社会治理能力也在不断地提升,肯定会进行有效治理的。 除此之外,国外大部分贫民窟都形成了经济自循环。比如,巴西贫民窟里有许多贩毒集团或其他暴力团伙。这些团伙能养活整个贫民窟。这些都是贫民窟赖以生存的核心条件之一。三和并没有产生典型的“团伙”。
五元一碗的三和挂逼面。在三和,“挂逼”是很难从学术研究界定的口头词汇,有时带有自嘲和自我保护的意思,但更多时候体现出一种社会关联:凡和三和青年有关的事物都可以被冠以“挂逼”的称号,比如挂逼面,挂逼水,挂逼保安,挂逼快递。此外,“挂逼”还可以用来形容自身和人身状态。
在三和,每一个人更多地是以一个个体存在。这些个体对外部社会的依赖程度非常高。这跟贫民窟较为独立、对外依赖程度低很不一样。在贫民窟里,贫民甚至都不需要就业,而三和青年必须要去做日结才能活下来。三和社区里的经济根本自循环不起来。 而且,贫民窟是家庭化的——在有了家庭之后,贫民们才能够一代代在贫民窟里存续下来。三和青年却是在不断流转的。有些人在三和当了一段时间“大神”,就会选择离开三和,改变自己的生活。这跟贫民窟居民的定居生活完全不一样。
2为何三和青年会出现在深圳,
而不是在北上广等其他大城市?三和青年在“海新大酒店”休息。所谓“海新大酒店”指的是海心新人才市场的走廊。与此类似,“会海大酒店”指的是距三和人才市场大概500米远的会海广场,在附近居民休闲区的长凳或者石阶上睡觉。田丰3三和青年为何与老一代农民工如此不同?林凯玄4西方流行的零工经济与三和青年的日结有何异同?摆在路边的快递日结招聘启事。快递和工地、保安是三和青年日结工作选择最多的三种类型。5“混吃等死”是无奈的反抗
《三和人才市场》剧照6当社会越来越不需要廉价劳动力,以三和青年为代表的新一代农民工该怎么办?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人。如果下一代农民工还跟他们一样,那下一代农民工只会被时代抛弃得更快。
7职业教育该如何改革,
才能预防三和青年现象的出现?《三和人才市场》剧照
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来看,在一个国家工业化之后,教育的目的就是要为工业提供合格的人才。然而,我们大量的农村孩子在初中毕业后就直接到城市找工作了。 我们做过调研,在职业学校里,八成以上学生都来自农村。很多职业学校毕业生找不到工作。这是因为他们的专业和工作岗位并不对口,学的东西滞后于时代。比如,为何在职业学校里学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出来找不到工作?因为这个专业基本只教你打字。此外,职业学校里面的师资很差,老师工资也很低。在高校扩招的时候,稍微好一点的老师都被更优质的学校招走了,留给职业学校的师资是有限的。 举个例子,假如你想毕业后做图书封面设计,但职业学校不教。若你想学习封面设计,你必须花钱上Adobe软件的培训班,然后继续在工作中慢慢学。而这样的培训班才是农民工真正需要的东西。此外,现在工厂里的许多机床已经是数字机床了,但是如今许多职业学校里还在教手动机床。职业学校所教的内容跟不上科技进步。 当然,有些好的职业学校里的专业是跟企业合作的。比如,电焊专业是非常好的专业,因为中国急缺中级以上的电焊工。电焊工毕业后很好找工作。在一些职业学校里,学生只要学了两年电焊,就可以到企业里去记者 | 徐悦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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