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打工人、凡尔赛:网络流行语还能否勾勒我们的生存?

2021-01-27 23:32:46

2020年,我们被“内卷”的“打工人”包围。但“u1s1,姐学、糊弄学、凡尔赛学”也在今年的流行词中占有一席之地。
每一年,语言总会涌现出新的流行趋势。但流行语是真正的百花齐放,还是千篇一律?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2020年见证了一个社交媒体高度发达的时代流行语数量的井喷式增长和种类的频繁迭代——就在我们讨论“打工人”时,“打工人”就已经开始被新的流行词“干饭人”取代。如今不断井喷的流行语仿佛成为一条高速运转的流水线,新的词汇如走马灯一般闪现,在我们尚未深入品味与体察一个词汇折射的复杂现实时,它就倏忽而逝,令人目不暇接。
海德格尔曾将语言比作“存在的家”,如果说在变动与不安中度过的2020,改变了人类存在境况,那么语言生态的变动,自然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环。

中国的流行语历史反映了怎样的社会心态变迁?怎样的流行语更有生命力?当下的流行语是否不再成为对存在经验的诉说,而更多成为供人狂欢的素材?在应接不暇的流行语中,个人如何保持反思性?在2020年的年末,在这条“语言流水线”轰鸣了一整年后,我们希望通过这场对谈中的冷思考,追问2020年的语言,也追问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
2020年12月,19:00,“追问2020”系列第二场,我们将与你一同探讨如何突破系统围城,欢迎关注!

撰文|刘亚光
12月初,有“语文啄木鸟”美誉的《咬文嚼字》无独有偶,近日,许多国外机构也都相继公布了自己的年度词汇,如“Lockdown(封锁)”(柯林斯词典)、“pandemic(大流行)”(美国韦氏词典)等,《牛津词典》更是表示“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一年”,首次没有选出任何代表词汇。此外,日本的“新词流行语大奖”也于12月1日揭晓,新冠疫情防范标语“3密(密闭、密集、密切接触)”一词获最优秀奖。德国的德语语言协会评委近期也评出了2020年的十大年度词汇,其中8个与新冠疫情相关。澳大利亚国家词典中心更是将一个怪异的“iso”评为年度词汇,它可以被理解为“isolated”(隔离,隔绝)的缩写词,可以用来和各种名词搭配,比如“iso 发型”,“iso 烧烤”,用以形容各种隔离期间的生活状态。
纵观中外的各类流行语榜单,不难发现和新冠疫情相关的词汇成为了榜单的绝对主角。正如语言学家索绪尔所言:“一切的语言状态始终是历史因素的产物”,一个时代的流行语如同一个胶囊,浓缩着特定时代的文化、心态与集体记忆。在2020这样一个多事之秋,这些流行语如一个个石碑,为我们记录下了今年人类经历的那些刻骨铭心的苦难与感动。
从历史的维度来看,突发的公共事件常常成为流行语扩散的“引爆器”,除了新冠疫情这类公共卫生事件,热点公共政治事件也制造了“躲猫猫”、“我爸是李刚”、“帝吧出征”等令人记忆深刻的流行语。不过,流行语的广泛传播,不仅可以被热点事件引爆,也可以伴随着社会情绪的积累自然地流露出来。比如,今年9月末,B站突然出现了多条以“早安,打工人!”为主题的短视频。“打工人”瞬间成为年度最热的自嘲用语,在各大网络平台广泛传播,仿佛一时之间,各行各业的上班族都通过“打工人”建立起了身份认同。许多媒体也对“打工人”的走红背后的文化心理进行了剖析。“打工人”引发公众共鸣的背后,是通过工作实现阶层晋升机会的收窄带来的普遍焦虑,和因专业化分工的不断细化而被消磨的工作热情。
“追问2020:语言流水线”,图为周玄毅、邵燕君、维舟在活动现场。
书评人、专栏作家维舟对公共流行语的生成与传播有着长期的关注,他同样认为,流行语的变迁很好地反映着宏观社会结构的变化。在他看来,网络流行语在中国的发展大致可以分为2005年以前、2005-2013、2013年至今三个阶段,2005年之前,互联网在中国刚开始流行,彼时的网络流行语大多是些非常简易的表情符或者是“喜大普奔”等缩写词。2005年,博客的出现标志着中国进入WEB2.0时代,UGC(用户生产内容)的出现为网络流行语的大规模传播提供了重要的媒介支持。这一时期,网络流行语快速增长和迭代,但总体上,依旧带有明显的青少年亚文化特征。而到了2013年,随着智能手机等移动终端的快速普及,网络流行语开始由青年亚文化向全社会扩散开,逐步融入每个人的日常用语之中。
从小众的亚文化逐步走入公众的视野,并最终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用语的一部分,这种语言的“破壁”现象其实发生在很多流行词上。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邵燕君专注于研究网络文学,在一次课后被年轻学生们的各式“网络黑话”隔绝于交流之外的经历后,她萌生了撰写一本网络流行语的“词典”的想法。在她看来,这是一个语言现象的涌现空前繁盛的时代,在她和学生们一起编著的《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的前言中,她写道:“麦克卢汉曾预言,进入电子时代的人们将重新部落化,如今,在网络空间以‘趣缘’而聚合的各种圈子,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生产着新话语”。而这些新的语言,正在不断渗透进我们已有的语言中。《破壁书》收录了大量在不同时段出现的网络流行语,其中例如“卖萌”、“屌丝”、“钓鱼”等等,都已经成功完成了“破壁”,成为我们日常交流中时不时蹦出的词汇。
周玄毅在现场展示今年双十一期间的网络流行语。
而在今年年末,流行语的一种新的“破壁”:学术词汇的“出圈”,意外地制造了可能是今年最火的一个流行词——“内卷”。这个词原本由历史社会学家黄宗智用以形容小农经济领域某种“没有发展的增长”的现象,而如今,它几乎可以出现在任何形容“竞争激烈”、“高度内耗”的场合。不过,流行语在快速打破壁垒的同时,也在制造新的壁垒。流行语越来越快的迭代更新速度,使得语言成为了年轻人和父母辈之间的另一种“数字鸿沟”。
一面打破壁垒,一面制造壁垒,只是流行语自身蕴含的矛盾之一。这种矛盾性,由流行语的“新”所决定——这注定了它将与社会既有的语言体系正面相遇,并接受后者的审视与评判。而一直以来,盘旋在中国流行词上空的最重要的争论可概括为一种“雅俗之争”。脱胎于网络亚文化的流行语千奇百怪、不循常规的造词方式,戏谑搞怪的草根风格,常常被视为与“正经”的主流语言体系格格不入,被打上粗鄙庸俗的烙印。而争论的另一方则认为一代人有一代人之语言,他们可能赞同意大利作家翁贝托·艾柯的一句挖苦:“很明显,那些上了岁数的人对语言革新都很排斥,他们很难接受青少年创新的语言,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些新语言,转瞬即逝。”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可以引发争论的事物,往往也就意味着商机所在。因此我们也看到,在“公共事件引爆”、“社会情绪的流露”之外,资本、平台的助推成为流行词走红的另一个关键的路径,比如今年年初一度引发热议的“后浪”即是一例。在流行语的每一次狂欢背后,似乎都有一些隐藏在背后的“推手”,在左右着语言的风潮。不过,在这股被引导的潮流之中,也有一些特立独行的语言“弄潮儿”,不盲目跟风,试图用自己的创意和批判性思考,玩出有别于潮流的新花样。武汉大学哲学院副教授、知名辩手周玄毅正是这样一位微博“大V”,他一面紧跟各种流行语的热点,一面在自己的微博tag“瞎扎尔辞典”中,发表对流行词的个性化解读。这些解读有的诙谐,有的引人深思,还有的正如他本人所说,“没有什么特定的意思,只是为了不盲目跟随大家对流行语千篇一律的解读”。
那么,什么样的流行语才具有生命力?对于2020年的流行词,周玄毅、邵燕君、维舟又有着怎样的剖析?
01窗户:流行语是一个时代表达自身的方式 
“凡尔赛学”是2020年的另一个热度极高的词汇,在活动的开场,维舟便阐述了他对这一词汇的独特理解,他认为,凡尔赛学这个词的有趣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它直接指涉的“低调而不经意间地炫富”这类现象,而是这个词自身内在的“反讽性”和“解构性”。“美国的学者爱德华·霍尔在《无声的语言》中,将世界上的文化划分成了高语境和低语境,在高语境社会,比如中国,人与人的交往常常是要听‘弦外之音’,‘凡尔赛学’这个词汇的有趣之处恰恰在于这种弦外之音,当我们用凡尔赛形容一个人的时候,是在用一个表面上‘高大上’的词汇,去形容一个很可笑的行为,其实是一种反讽。可以说,这个词的使用体现了中国社会的一些文化特征。”
这种流行语的“反讽”特征,同样体现在其他的许多词汇上。邵燕君认为,虽然“内卷”、“PUA”这些词汇指涉的现象十分负面,但是这些负面的现象能够以流行词的方式被“指认”和“名状”出来,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可喜的现象。“当我说出PUA这些词的时候,其实这意味着我已经把这些负面的现象对象化、问题化了。其实最可怕的是我们没有办法用语言去把这些现象说出来,这说明我们还对社会存在哪些问题浑然不知”。
《无声的语言》,作者: [美] 爱德华·霍尔,译者: 何道宽,版本: 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11月
在邵燕君任教的北大,“内卷”现象是一个学生们普遍关心的问题。今年9月,三联生活周刊的报道《绩点为王:中国顶尖高校年轻人的囚徒困境》,就讲述了清北这类顶尖高校中学生们之间陷入过度竞争的困境。邵燕君通过《破壁书》的研究,发现近年来流行词表征的社会情绪中,焦虑和无力感开始变得越来越突出。“从前些年的‘丧’、‘佛’、‘怂’,到今年的‘内卷’、‘PUA’,其实年轻人的这种‘被挤压’的感觉是越来越强烈的。这些词汇,对于我们观察年轻人的精神状况,是非常重要的窗口。”

如果将时间尺度拉长,流行语的这种窥见社会情绪与问题的“窗户”功能,就会体现的更加明显。在维舟看来,2016年出现的“丧”同样是一个流行语背后社会情绪的转折点,“这一系列的词其实反映了非常重要的现实问题。之所以这些情绪被看见,也是因为熟悉互联网使用的90后年轻人开始成熟,逐步在网络话语空间中占据分量。在阶层流动的通道不断收窄的情况下,年轻人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感到很难突破到下一个阶段,就很容易出现一种焦虑、无力的感觉”。
不过,维舟也认为,这种焦虑背后彰显的也是强烈的自我认同以及对未来的强烈期许。维舟观察到,在网络流行语的近二十年的发展历程中,这种流行词背后彰显的年轻人自我认同正在变得越来越强。“许多流行词的含义往往复杂而微妙,它的流行与当时社会的特定感受有着非常紧密的结合。有时乍看不无相似的词汇,如果我们深入到其社会语境中,就会发现其呈现出来的意涵其实大不一样。比如‘屌丝’和‘打工人’,‘屌丝’背后反映的是一种经济范畴的自我认定,且通常都是自嘲,我们既难接受他人这样称呼,也未必认同这个身份。这个词的背后是一种改变的期望:我们希望能完成‘逆袭’,晋身“成功人士”。但“打工人”有一些不同,它包含着一种清楚的自我认知:自己很可能将一直是这个身份,也从这个身份出发去看待社会现实——即便你月入数万,看起来“成功”了,但你仍然是‘打工人’。在这一点上,这个词既表明了年轻人对“成功”的否定和对阶层流动的不抱希望,同时也可看出他们强烈的自我身份认同和自我认知”。

不过,正如邵燕君提及的流行语“指认问题”的作用,维舟同样认为,“打工人”这个词的流行拥有一定的政治性,这些流行语唤起的社会讨论,使得社会各界开始关注与反思当代年轻人的生存处境,而反思,正是改变的开始。但维舟也承认,近年来由于舆论环境的变化,一个热词的流行渐渐地不一定是由于它所代表事件的公共性和争议性,而更多地取决于这个词本身的可传播性。一个词的有趣与否,是否能够引发特定的社会心态,或许更决定了它能否传播开来。在《。不过,与思考如何帮助老年人跨越“数字鸿沟”这一问题同样重要的,是思考另一个被人忽视的问题,即“数字鸿沟”背后可能隐藏的有关“进步”的叙事。近年来的一些研究就发现,历来有关老年人数字技术使用的研究,常常预设了一个“落后-先进”的二元对立,老年人对数字技术及新话语的不熟悉,往往被当作一种需要被矫正的偏差行为。这种将追赶数字潮流视为不言自明的趋势,而将不适应数字潮流视为异常的叙事值得反思。类似的反思,同样也应当存在于我们看待流行语中。 04语言应是奔腾向前的河流,而不是重复自身的流水线 
在“追问2020:语言流水线”对谈的最后,一位观众向在场的几位嘉宾提问:语言是否有“雅”“俗”之分呢?如果有,判断的标准又是什么?如前言所述,这正是长期以来盘旋在流行语上空的重要争论。一个新的流行语或是会被社会既有的主流语言体系接纳、吸收,或者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出历史舞台,不过在这之前,在新旧语言之间常常会发生拉锯与碰撞。
在维舟看来,雅和俗没有太固定的标准,这个界限随时在游移。既有的社会文化常常都在一开始难以容忍新词,在一篇随笔中,他列举了许多经典的案例,例如在中国,晚清的张之洞曾斥责青年人使用“社会”“机关”“牺牲”等当时由国外来的名词,认为“大凡文字务求怪异之人,必系邪僻之士”,然而这些词汇如今都已再常用不过。又如法国文化部曾经为了净化法语而宣布禁用“e-mail”一词,要求人们改用法语合成词“Courriel”替代,然而始终没有办法达成目的。在文章的末尾维舟写道:“人群和时间会自动做出选择,来筛选出那些生命力特别顽强的词汇,而按照历史的规律,这些被所有人检验和使用的词汇,最终往往也会被中立化”。
而在邵燕君看来,现在流行的很多词汇或许会被打上“俗”的标签,但纵观文学史,许多杰作恰恰不是用所谓高雅、佶屈聱牙的词汇创作的。“真正好的作品,往往来源于一个时代最大众的语言的提纯,比如老舍的很多作品,他的作品中引入了大量‘俗’的北京话。我们同样应该用类似的态度来看待网络流行语,只要找到妥帖的方式,它们一样能很好地进入到我们的优秀作品之中”。
“追问2020:语言流水线”活动现场。
当然,流行语的生灭流变,不完全是一个自然筛选的过程,如前所述,其中少不了各类背后的“推手”。“推手们确实在建立一条流水线式的流行语生产,有很多从事内容行业的人,每天确实会盯着流行词的潮起潮落。但是除了资本、算法这种推手,我觉得一个词的走红依靠的一定是一种‘合谋’。资本可以砸钱买热搜,但是如果它没有真正迎合我们每个人传播的欲望,它也不可能真红”,作为微博大V的周玄毅认为,这同时也说明,在一个算法的时代,被“推手”们推着跟随流行语的浪潮并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参与流行语的狂欢没有问题,但我们一定要有所反思,最好能够对流行语有自己的再创造和加工。
社交媒体时代其实赋予了每个人很好的参与创造文化的机遇。就像过去在唐朝,你要成为李白杜甫,才能留下只言片语。现在,可能只要会冬泳,你就能留下一句‘奥力给’”。
2020年即将过去,不论这一年的流行语勾起了多少共鸣,又留下了多少争议,它们都将或随我们每个人一起步入新的一年,或与它们出现时的喧嚣一起就此停留在这个冬天,销声匿迹。2020年的流行语是钩子,窗户和壁垒,但在我们的期盼中,它应当是一条不断奔腾向前的河流,而不是一条不断批量生产产品的流水线。
本文参考资料:http://www.xhby.net/index/202012/t20201205_6900761.shtml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6-10/24/c_1119770937.htmhttps://cul.qq.com/a/20160101/012065.htm维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语言》https://mp.weixin.qq.com/s/CT4ofYxKsM4aaAQnmk0_-Ahttps://mp.weixin.qq.com/s/CT4ofYxKsM4aaAQnmk0_-A周晓虹,《文化反哺:生发动因与社会意义》,《青年探索》2017年第5期https://mp.weixin.qq.com/s/BeXltV5WaSd2AWI6ROoX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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