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奇旅》为什么能创造一次观影高潮?

2021-01-19 16:15:02

撰文|重木
 《心灵奇旅》中,当主人公乔伊最终经历了各种艰难险阻而得以从“生之来处”(the Great Before)重返人间,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完成那个在纽约最好的爵士俱乐部表演的梦想后,他发现自己获得的似乎并非原本所想像的成就感和欢乐,反而是一丝惆怅和空落落的感觉(“为这一天我等了一辈子,我以为我会有所不同”)。这时,那位乔伊十分喜欢的女爵士乐表演者给他讲了一个或许可以看作是这部电影核心隐喻的关于鱼的故事:

“一条鱼游到一条老鱼旁说:‘我要找到他们称之为海洋的东西!’‘海洋?’老鱼问,‘你现在就在海洋里啊!’‘这儿?’小鱼说,‘这儿是水,我想要的是海洋!’”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甚至能把这个故事看作是自古以来人类或者是个体对于人生、自我和生活的一个隐喻,即似乎至少存在着两种关于生活和人生的可能:一是“此处”,生活就围绕着我们,像空气或是水至于鱼般;而另一种则是关于“海洋”的传说,就如法国诗人兰波所说的“生活在别处”,所以我们远涉千里、寻寻觅觅,不停地努力和奋斗,就是为了寻找到那个被许诺的更好、更值得或说是会让我们活得更加有价值的“海洋”。
《心灵奇旅》中的乔伊便是坚定地为第二种生活不懈地努力着,所以即使当他拿到在母亲看来很不错的音乐教育机构的固定岗位时,他依旧想为了自己的爵士乐梦想再拼搏一下。这样的故事或许在好莱坞的模式中此起彼伏,但这部电影之所以能引起许多观众共鸣的却恰恰不是乔伊为了梦想奋斗的过程,反而是当我们“放弃”或是不再执念于自己的梦想,而转换一种生活和关于生命的理解和态度时,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心灵奇旅》剧照。 《心灵奇旅》,不只是一场反“追梦叙事” 正是在这里,我们发现《心灵旅程》处于一个反传统“追梦叙事”的故事上,它开始怀疑这样的人生所可能导致的问题以及由此所产生的对于人生的过分简化,从而彻底失去或是难以捕捉到我们所获得的生命、拥有的生活以及所处的这个自然和世界的丰富多彩。而为了体现这一点,电影中设计了一个“生之来处”的“心灵学院”,在其中,许多还未进入地球的灵魂在导师们的培养和带领下寻找到自己的火花而产生个性,然后进入世界,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心灵学院”或灵魂培养的方案在某种程度上隐藏着强烈的传统反乌托邦的模式,即以一种制式化的生产和规训模式来培养人类。尤其在电影中,当这些灵魂获得自己的火花形成个性进入地球后,它们似乎就会成为一个个体已经被规定的性格特质,成为本质。而这种先天规定的本质在很大程度上与现代关于人性、个体和存在的观念格格不入,即伴随着传统哲学关于个体的观念遭遇现代,曾经那些被想象和设定为原始本质的东西开始遭到怀疑和批判,尤其伴随着胡塞尔开启的现象学,以及在海德格尔启发下所产生的萨特等人的存在主义,更是直接提出“存在先于本质”的口号,从而为解放自由的个体奠定基础。
在“心灵学院”中,22号便是在这个制式化的生产中的bug。根据电影描述,由于它的桀骜不驯,已经在灵魂培育机构逗留了很久。而在22号看似出格胡闹的行为中,其实正隐藏着对于这种寻找“本质”的不满和怀疑。22号说自己对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因为在很大程度上,这些灵魂与其说是通过这些外在的物或是行为寻找到了自己的个性与本质,不如说它们也就此受制于这些外界之物并且由此失去了对于其他可能性的尝试。
在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中,他改造了胡塞尔与海德格尔关于意识的讨论,指出意识是“一种没有任何内容的纯粹的透明性”,纯粹的意识便是“虚无”,它不是其所是,而是其所不是。既然意识的本性即是否定性,即说“不”的虚无化,因此,世界上也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我应该接受这种或那种价值”,我没有任何本质(因为我是纯粹的虚无化),所以我是彻底的、绝对的自由。“彻底的”就是指在本体论上我即是自由的,因为我原本就是虚无;“绝对的”则表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限制我,因为我“不是”任何东西,我可以对任何东西说“不”。
在《心灵奇旅》里,22号便是那个纯粹的意识,即它对任何东西都说“不”并且也不是任何东西,也正因如此才会使得它和乔伊在阴差阳错的回到人间后的一系列麻烦和行为才变得有意义。当22号进入乔伊的身体,开始通过他的身体来感受和生活在人世间中,它才会经过一系列的行为、动作和选择来填充“虚无”,由此——就如萨特所说的——在选择中成为我们选择成为的那个自己。 《心灵奇旅》中的22号灵魂。 这里有意思的一点是,只有当22号进入乔伊的身体/肉体后,和世界的联系、互动与感知才会产生。在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中,他便指出,“感知的心灵是一肉身化的心灵”,而意识乃是“在其身体中、在其世界中”的东西,意识不是透明的、绝对的意识总是和世间的对象与身体以及种种意义积淀纠缠在一起,“意识就是通过身体的中介而朝向事物”。因此,这也就决定了我们所有的意识都是境况中的意识,它从来就不是空穴来风或无中生有的,而是在身体的意向性中,而身体恰恰又是与世间的对象相互纠缠,发生着关系的。
因此,梅洛-庞蒂反对萨特关于人的绝对自由的观点,而提出“人是被判定为意义”。意思是说,在一切自由的筹划、意识被赋予之前,我们身体的意向性、我们的生命旨趣与周遭的对象、境况早已相互协调为一个有意义的系统了。也正因此,“生之来处”的心灵和灵魂培育机构本身就是无稽之谈,真正培育一个灵魂的最好方法正是22号在阴差阳错下所进行的在人世间通过身体与周遭的互动和交流而形成的自我。
在22号的“人间一日游”中,它通过乔伊的身体学着走路、吃披萨、坐地铁、听到各种声音和音乐、理发等等,而最重要的是它通过这具处于世间的身体来与他人进行交流……正是这些看似琐碎和日常的身体化的感受和行为,让原本只是作为“纯粹意识/灵魂”的22号渐渐获得了“活着”的直观感觉,由此才能够真正地开始思考生活、人生和个体的意义。 重新发现当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也正在这一背景下,我们再回到那条小鱼寻找“海洋”的故事中,才会发现它在此处想传达的意义或许有别于我们对它较为“主流”或说是在梦想叙事下的理解。老鱼告诉小鱼,它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其心心念念的海洋,小鱼或许并未意识到这句话中的深意,即生活不在遥远的他处,而就在我们当下或说是一直都处于其中的地方。
这一看似直白的结论背后其实牵动着整个现代性的发展,无论是对于有着漫长宗教传统的西方社会还是我们的传统而言,追求一种更高、更宏伟和超越的生活始终都在各种故事中被讲述着和继承着。而也或许正是在雅斯贝尔斯所说的“轴心时代”便已经为这一“二元”的生活模式打下了基础,即在我们日常的的生活世界之上,似乎还存在一个更加完善和完美的“超越世界”,一个能够让人类与个体彻底完满和实现自我的地方。
正是对于这一完满的执念,让人类始终在坚持不懈地追寻和摸索着。而对于个体而言,当他们伴随着“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现状而进入现代社会时,便会发现,传统关于超越的世界/人生/生活在变得遥不可及的同时也已经处在了支离破碎之中。 《心灵奇旅》中的乔伊与22号。 《心灵奇旅》中,乔伊因为小时候父亲带他看的一次爵士乐表演被感动而迷上了爵士乐,因此与顶级爵士乐演员在顶级的俱乐部表演成了他之后念兹在兹的梦想,甚至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目标。也正是在这样的执着中,我们发现乔伊也在渐渐失去生活中的其他美好,因为当把自己的梦想当作活着或是人生的唯一目标时,其他许多与之无涉或是无关的经历、感受、交流和互动也便往往会变得多余而琐碎,甚至会成为阻碍实现梦想的绊脚石。所以当乔伊在“心灵学院”看着自己曾经一幕幕的过往时,他觉得那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因为梦想我们执迷,却又在不知不觉中为其遮蔽。
当22号通过乔伊的身体去理发而通过交流发现了理发师的许多事情后,乔伊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活在自己追逐梦想的泡泡里,而由此使得周围的一切都被“同化”,都会被排除在这个无声的空间之外,而使得交流始终是单方面而不可能真的实现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互动。乔伊的身体因为始终处在这样的环境和世界中,而长出了一层坚硬的外壳导致他几乎难以再通过身体来感知外界,所以无论是披萨、秋日的落叶还是地铁里卖艺唱歌的声音,都不会再对他的身体带来任何愉悦或感受。他在自己的梦想里筑起高墙,最终画地为牢,困住了自己。
《心灵奇旅》剧照。
也正因此,当他最终实现了梦想后所获得的却是空虚,这个梦想的力量似乎依旧未能让他找到那片“海洋”,反而带来了更多的困惑和遗憾。也正是在此,这部动画的反传统“梦想叙事”的力量开始出现,传统大都通过描述追逐梦想和意义中遭遇的千难万阻,以及对其的一一克服,最终达成心愿来展现人的超越性。但《心灵奇旅》却关注到了实现梦想之后的问题,并由此让我们开始反思一直以来关于“梦想”和“意义”的叙事与定义。
马克思.韦伯曾说:“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人类除了生理性的需求之外,对意义的追求或许更加紧迫。“我为什么活着”、“我为了什么而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这一系列看似简单的问题背后实则隐藏着人类对自我存在的疑惑甚至恐慌。而也正是通过对意义的追求和追问,我们才会对围绕着我们的生活、人生、个体和世界有着更加深入或多元的了解。
但伴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我们发现在“上帝死了”之后的“人的世界”中,自我依靠所能够提供的意义强度似乎也在渐渐地衰弱而开始引起普遍的焦虑和恐慌。并且由于社会作为一个稳定的存在场域,它自身也需要生产和再生产一系列法则和规定,以及人们对此的信任,因为只有如此才能使社会具有合理性。
也正因此,我们会发现,在那些关于“梦想”、“意义”和“什么样的生活是好的/值得过的”的故事中,隐藏着强烈的同质化倾向以及诸多陈词滥调。既是因为个体大都从社会中寻找自我意义,因此在不由自主中开始遵循这些意义去生活;也因为社会本身对于那些未能遵从或是出格的个体往往会施加各种压力、污名甚至迫害,从而导致千篇一律状况的出现。就如齐泽克在分析现代社会欲望生产机制时所指出的——“我告诉你你的欲望”,社会也在告诉或是形塑着我们的“梦想”和生活与存在的“意义”。 《心灵奇旅》剧照。 正是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对于“梦想”和“意义”过分功利化、工具性的改造与定义,导致“无用”、不努力、不务正业、不符合社会规范以及种种消极的情绪和行为成为被污名和需要被清除的对象。人们过分追逐“海洋”而忘了附近的生生不息;对于那些被“告知”的梦想和人生意义的过分执念,而导致自我封闭,失去与他人和世界的来往与互动;当我们渴望着成为英雄,成为传奇的时候,自己真实的生活却一天天地枯萎,庭中花开花落,都与我们无关……正是在这层层覆盖之下所形成的外壳,让我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麻木,最终丧失和世界与他者的交流与感受能力。在《心灵奇旅》中,那些陷入执念的灵魂或个体最终被层层覆盖而变成游荡在野外的可怕之物。
美国作家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曾经讲过另一个关于鱼和水的故事:

“一条老鱼游到一条小鱼身边问它:‘觉得今天的水怎么样?’‘水?’小鱼问,‘水是什么?’”

这两个关于鱼和水的故事其实都在揶揄同一种现象,即我们对于我们自身可触及、可感受、可认识与理解的“附近”或真实世界的无知和忽视。在《心灵奇旅》中出现几次看着稀松平常的自然景色,秋叶纷纷或日出日落,对22号而言这都是生命和生活中的奇迹,但对乔伊而言,那就是与我无关的琐碎。
22号通过身体直观地参与和感受着这个世界,也在这一过程中寻找和塑造着自我——那个我们自己想成为的个体,生机勃勃且真实地生活着。当乔伊在最后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的机会后,他踏出家门看到阳光明媚、树影斑驳时,意识到的是活着就是“享受当下的每一分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看似稀松平常的事情,对当下的每一个匆匆复匆匆的我们而言,或许依旧是最难的日常之事。 撰文|重木编辑|张婷校对|柳宝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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