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避恐惧,也不回避狂喜|专访扎加耶夫斯基

2021-03-27 23:33:39

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位于当下世界最重要诗人的行列。
虽然他一向被看好,但已基本失去获得诺奖的机会,毕竟,就在去年,波兰已经领取了它的份额。此次采访本想就诺奖问题提问,想到扎加耶夫斯基可能给出的答复,便打消了念头。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1945— )波兰著名诗人、散文家,波兰“新浪潮”诗歌的代表诗人和主要理论阐述者。主要著作有诗集《无止境》、随笔集《另一种美》《捍卫热情》等。曾获特朗斯特罗姆奖、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格里芬诗歌奖终身成就奖、阿斯图里亚斯公主文学奖等多项权威大奖。
在诗之记忆中,扎加耶夫斯基接纳世界的整体图景,明亮的,或黑暗的,恐惧的,或狂喜的。扎加耶夫斯基曾写诗纪念一九四四年生于德国的作家W.G.塞巴尔德————两人几乎同龄,因此承担着部分共同命运——一个同样迷恋(或说纠缠)于记忆与历史的出色小说家,在他对塞巴尔德的赞誉中,我们也辨认出扎加耶夫斯基更成熟、更超然的存在姿态。诗的名字叫《我们的世界》,前半部分如下:

我从未见过他,我只知道他的书和一些奇怪的照片,仿佛自二手商店买来,而人类的命运也如二手发现,一个声音静静地叙述,一次凝视看到那么多,一次凝视转过头来,不回避恐惧也不回避狂喜

在恐惧与狂喜之间,我们的生命如钟摆摆荡,对两端的不回避,体现出扎加耶夫斯基对生命存在无限接受的阔大。
采写|张进
扎加耶夫斯基生于一九四五年,一个特殊的年份。因战后各方政治势力对领土的重新划分,他被迫在四个月大时随家人离开出生地利沃夫(原属波兰,今属乌克兰),迁往格里威策,一个被诗人称为“丑陋的工业城市”的地方。十八岁时扎加耶夫斯基去到波兰文化中心克拉科夫,在那里学习哲学和心理学、写诗、投身“新浪潮”诗歌运动,成为该运动理论的主要阐述者和代表性人物。一九八二年,因波兰颁布戒严法,扎加耶夫斯基自我流放到巴黎,开始了流亡之路,并于二〇〇二年回到克拉科夫定居至今。

扎加耶夫斯基与妻子。
东欧的共同历史轨迹深刻影响着东欧作家群的写作题材和写作方式。“纳粹占领和威权统治”,让他们的诗歌和小说不得不去应对政治体制、意识形态控制和毁灭性灾难,强调智识、价值与思想。扎加耶夫斯基是这一优秀群体——米沃什、赫贝特、哈维尔、昆德拉、伊凡·克里玛、伊斯梅尔·卡达莱等等——中的一员,年轻时被视为“政治诗人”,就像他诗歌上的“父亲”米沃什和赫贝特一样,他们同是伟大的政治诗人,尽管这只是他们诗人身份中的一小部分,但在他们的具体语境中不可或缺。
(左起)斯特兰德、布罗茨基、扎加耶夫斯基和沃尔科特。 年轻时,对自由言说的渴求,以及对舌头的管辖的讽刺是明确、强烈又克制的,扎加耶夫斯基早期的《舌》这样写道:

被关在一只白色的笼子里每当最轻微的风拂过它都想逃走在说出几个字母之后被俘它在波兰语中的溃逃受到最宽大的处理即便如此口腔的残忍也难以形容在面部的禁猎区舌是最后的动物

在此,“舌”同时隐喻着“词语”和写诗这一行为本身,而“白色的笼子”终是无法剥夺所有词语和诗,无法辖制对“逃走”的欲求,因为“动物”本质上的凶猛,拒绝被驯服。
在随笔《理性与玫瑰》中,扎加耶夫斯基这样勾勒米沃什的诗歌道路:
“在早年,他深情的低语述说着世界的秘密和大火;在成熟期,他观察、赞美、批评现实的世界,历史和自然的世界;进入生命的晚期,他越来越多地忠实于记忆的要求,无论个人还是超个人的记忆。”
回顾扎加耶夫斯基的中译本诗集,从诗选《无止境》到诗集《无形之手》和《永恒的敌人》,上述对米沃什诗歌道路的描画,同样适用于扎加耶夫斯基自己。写作视阈从政治的“笼子”中探出身,进入更广阔的外在与内在。但不可忽视的是,历史的重负已早早被诗人扛在肩上,“进入我的生活和意识”,这些历史的回音时时在扎加耶夫斯基各个时期的诗歌中响起,只是语调更趋平缓、温和,如记忆的淡黄色调。
记忆在扎加耶夫斯基诗中的比重随年龄的增加而增加,这也正如他在本次采访中形容自己从“政治诗人”走向更广大写作领域时的状态:“成熟就是一切。”记忆因素的增多并不仅仅喻示着岁月的流逝或经验的累积,它同时是一种成熟,一种接纳“个人与超个人记忆”的能力,一种无限制的心灵与视野。
谢默斯·希尼说,“米沃什的作品暗示出,文化记忆对人类的尊严和生存是必要的。”扎加耶夫斯基则在采访中说,“记忆是一切诗歌的基础。”
01

我读外国诗人写的,
关于波兰的诗。德国人和俄国人 不仅仅有枪,也有 墨水,钢笔,一些心肠,和大量的 想象力。——《关于波兰的诗》(节选)

矛盾的是,这引发了人们对此类困境带有强烈诗意的回应。雪莱称诗人为“世界的立法者”,因此我父辈的一些诗人成了这个国家的“立法者”。
《无形之手》,[波兰]亚当·扎加耶夫斯基,李以亮译i,一頁folio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年6月。
02

隆隆作响的货车和喝醉军官的叫喊 
在夜里吵醒我们,二十一岁的 士兵们,渴望着血,深信 真正的战争在迫近。——《二十一岁的士兵们》(节选)

扎加耶夫斯基:这一变动是艰难的,也让我摆脱了束缚。我因此置身于一个全新的环境。我在我的国家并不“著名”,但在波兰文学中占有一席之地,在巴黎,没有人在乎这些。被忽视的好处是,它可以给你带来某种特殊的自由。突然间,我再次变得年轻,我可以享受“新起点”式的幻觉。扎加耶夫斯基:我想这是走向成熟的一个自然的进程,像莎士比亚说的,“成熟就是一切”(注:出自莎剧《李尔王》)。当你年轻时——如果你是位写作者,一个诗人,或艺术家——你读很多书,阅读重要的作品,对它们进行反思,这让你成长。我认为自己年轻时作出的政治承诺是好的,也许可以说是必要的,但不是可以永远支撑我的东西。扎加耶夫斯基:写诗的念头可能出现在火车上,飞机上(曾有一位机敏的批评家写了一篇关于我诗中交通工具的文章),可能出现在花园中或听音乐的时刻。这些念头是一首诗的种子,一颗需要生发的种子——就像在先前的技术时代中需要二次处理的胶卷底片。
狂喜时有出现,并且强度不同,但某种精神流动的加速是必不可少的。
《永恒的敌人》,[波兰]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著,李以亮译,一頁folio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年6月。
03

父亲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偶有例外。 你是否还记得为国家军修理发报机? 当然记得。你害怕过吗? 不记得了。妈妈害怕吗?我不知道。——《和父亲一起外出散步》(节选)

扎加耶夫斯基:在我看来,我的生活,可以这么说,位于山峰的顶部,很多诗的写作发生在我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在这五分钟里,我仿若国王——决定给哪一面以特权,阴暗的那面,还是光明的那面。扎加耶夫斯基:所有这些都与我的写作生涯有关——对我而言,没有任何脱离坚定信念的写作,没有任何脱离热诚的“是”或热诚的“否”的写作。写作时间之外,我在“日常生活”中不会积极地表现出同样的热情。不过这并不是说在写作之外我没有热情,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来表现。
诗人赫贝特。扎加耶夫斯基:记忆在任何诗歌中都起着核心作用:记忆是我们曾经存在于其中的图像、事件和情感的巨大收藏所——就像一座私人卢浮宫,它不独属于诗人,而是属于每一个人——在其中,诗歌意象和隐喻像河里的鱼一样被捕获。这条河的一部分在情感上留下深刻的印记:那些关于父母、爱情或恐惧的记忆……扎加耶夫斯基:类似奥斯维辛这样的地方存在于一切“赞美”之上。人们可以把它比喻为黑洞,正如我们从天文学家那里学到的。这些地方是某种沉默,黑暗的存在。扎加耶夫斯基:正如你所说,这是一个概括。我想我们不会适用任何概括。以我们自己的见解来说,我们是具体实在的,没有任何概括可以改变我们的自我认知。
话虽如此,我无法拒绝米沃什的概括。
历史早已进入我的生活和意识,它不需要诗或小说作为传输带。历史的压力无所不在,问题在于如何让历史塑造我的作品,而非是否要去适应历史的压力。
《无止境》,[波兰]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著,李以亮译,花城出版社,2015年5月。
04

你总是想要超越 诗歌,在它之上,飞翔, 同时也更低,深入我们 卑微、怯懦的领域起始之处。——《读米沃什》(节选)

扎加耶夫斯基:我不知道它们“给我带来了什么”,对我来说,陈述它们的诞生更容易。我们这个星球上存在的艺术,比起表现其他任何行为活动更喜欢表现战争、磨难和金钱,这是一个奇迹。这一奇迹需要用各种方式去赞美。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无视非艺术的生活。扎加耶夫斯基:修辞有很多定义。如你所知,有一门专门涉及修辞学的人文学科。我将诗歌中的修辞理解为一种常规语言,不是通过创造产生,而是现成的,温和的,机械的。扎加耶夫斯基:是的,某种程度上,写诗是自我发现的过程。问题在于——至少对我来说——诗人的生活从根本上被分为创造时刻和其余的时间。当然,创作时刻和其余的生活时间会有部分融合,沉思就与此有关。一般来说,诗人很少是证券交易所的大鳄(stock exchange sharks)——尽管众所周知,弗朗索瓦·维庸(注:法国中世纪杰出的抒情诗人),曾被指控犯了谋杀罪。
对我来说,我的诗在我处于人生非诗意时间时就像远房表亲,我可能还记得它们,但只有在写作的过程中,它们才会真正回到我身边。扎加耶夫斯基:这是每个诗人或艺术家必须去处理的事。我很幸运,拥有一个可以在其中安静阅读、写作的房间。我不是政客,也不是摇滚歌手,不会有粉丝围攻我的住所。
扎加耶夫斯基:我认为二者是彼此完成的关系。孤独(loneliness)是不快乐的经历,但在英语中有“独处”(solitude)一词,可以补充“孤独”这一说法。团结有多个面向:它可以是政治团结,兄弟之情或只是针对某一务实目标的团结。团结——与他人连接——可以让人摆脱孤独,但团结同时意味着同情他人这一基本需求。
《另一种美》,[波兰]亚当·扎加耶夫斯基著,李以亮译,花城出版社,2017年11月。
扎加耶夫斯基:是的,每首诗,每篇随笔都需要很多时间。这是唯一的原因。每当想起我曾写过这么多的诗,我都会想:“这实在是太多了。”当你写了这么多诗,意味着你在邀请读者进行选择。也许这是不可避免的。扎加耶夫斯基:不。写诗时我需要处理很多问题,但修改不是问题。一旦一首诗在诗集中刊发,我就不再管它。我会尝试写新的一首来改进旧诗——或说我梦想如此。扎加耶夫斯基:说来话长。写长篇小说是场马拉松,其中有几个站点,在那里,你可以补充水分,或者吃点巧克力。写抒情诗是百米冲刺。但这并非重点,重点是不久你开始懂得(这是我的情况):是否我拥有的才能不是针对长篇史诗的,长篇要求角色的建构,以及对情节的控制——这需要另一种想象力,不那么密集,而更注重对不同内容之间的协调。抒情诗存在于即时即刻。
扎加耶夫斯基于2017年出版的随笔集《轻描淡写》英文版封面。扎加耶夫斯基:对我而言,最主要的是他们诗歌中的严肃性,那接纳整个人类经验的雄心,这一经验以历史的视角观看,又聚焦在具体的个体生命上。同时,我也从他们那里学到某种冷静——这种冷静并不排斥热情。还有他们写作的范围,以及伴随着高度严肃的幽默感。扎加耶夫斯基:波兰是我的母语,我的血液。讲母语的人无法评判他们的语言,他们不能说“我们的语言如何如何,比别的语言更丰富,诸如此类”。不,它是他们的语言,我们无法远距离观察它,就像在博物馆里观察一幅画。我们继承它,并在写作中创造它。扎加耶夫斯基:那是一次短暂的行程——短暂但令人难忘。旅行的主要原因是我要在广州接受一项由黄礼孩创办的诗歌奖。礼孩和他的朋友们友善地接待了我和我的妻子。我不能说我在中国看到了很多东西,只是广州这个城市。
本文内容系独家原创。作者:张进;编辑:王青;校对:柳宝庆。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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