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华裔诗人王屏:格丽克真的是人们所指责的那样“狂妄”吗?

2021-03-27 23:33:36

作者|王屏翻译|赵汗青
王屏,美国著名华裔诗人,麦克乐思特大学英文系终身教授,讲授英文诗歌写作二十余年,曾获美国最佳人文书籍奖、美国创作文学协会图书奖、美国亚裔文学奖等。2020年入围美国普利策诗歌奖、美国笔会诗歌奖、格里芬国际诗歌奖。
露易丝·格丽克获得了202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也引发了不少争议。很多人攻击她是“悍妇”,形容她“狂傲”、“难以相处”、“明显地不讨人喜欢”,仿佛一夜之间她就被定义成一个恶女人,一个平庸的诗人,配不上诺奖。 这是一种需要从特定视角解读的社会现象。“悍妇”一词已成为美国成功的女政治家、女科学家、女学者、女总裁以及有个性的女演员的代名词。尤其是违反惯例并挑战传统的女性,如艾米莉·狄金森、艾绢·丽奇、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特兹、伊丽莎白·沃伦,都被称作“狂妄、不驯、恶妇、悍妇”。现在轮到露易丝·格丽克被扣上这顶帽子了。 露易丝真的是人们所指责的那样“狂妄”吗? 二十几年前我在纽约穷困潦倒,试图以英语作为第二语言写诗时,露易丝作为客座从这个角度看,被称为“狂傲不逊”是一种荣誉徽章,闪耀着与诺贝尔奖一样夺目的光芒。 露易丝显然明白这个道理,她从未被干扰。她一生都致力于写诗、教学、观察与感受……所有对她的攻击和流言蜚语都只是些杂音。诗人的使命就是集中精力,不断向前冲;到最后,只有驾驭了时间的人,才能成为赢家。她的诗作《哀歌》充分说明了她对人性及其复杂性的敏锐观察。此诗看起来简单、随意、口语化,但它引用了圣经,涉及了犹太教正统派的习俗,探讨了家庭关系,并对我们的“存在”这一深刻命题进行了探索。 

《哀歌》 王屏 黄梵 译 你死后,那些一直争吵不休的朋友突然间,对你的人格达成了一致。如同一屋子的歌唱家只练习同一支曲子:你正义,仁慈,一生有福气。没有和声,更没有对位。只是他们都不是演员;他们的泪是真的。幸好你离开了人世,不然你会癫狂大笑。当一切结束,当客人抹着泪离开灵堂,他们就这样被正经关了一整天已是九月的下午——阳光还是如此灿烂当出埃及的逃亡开始,你才真正感到嫉妒的阵痛。活着的朋友相互拥抱,站在路边闲聊太阳下山了,晚风吹起女人的披肩——“一生有福气”的意思:就是活着。

 作为一名翻译,我差点忽略了这些看似平静的句子背后丰富而微妙的暗示性。我曾学习和教授新旧圣经,在明尼阿波利斯的威斯敏斯特教堂当女高音歌手,也嫁给过一个犹太人,养育了两个犹太血脉的儿子。每当我看到、触摸《摩西五经》时都泪如泉涌,会想起自己曾和前夫为以色列问题争吵,曾为自己作为一个女人、母亲、诗人和教授如何在美国生存下去而烦忧。这首简单的诗好似一面弹痕累累,血迹斑斑的战旗,让人在一瞬间回忆起过往的战斗、泪水、相聚、交谈、痛苦和喜悦。这也正是诺贝尔委员会授予露易丝诗歌奖的原因:“因为她充满诗意的声音,严峻的美使个人的存在具有普遍性。” 我也差一点忽略了《红罂粟》一诗文字间的暗流,乍一看,它质朴、抽象、简单,且破碎到了极致。但最后一句令人目眩:“我说话/因为我已破碎。”此句瞬间从全诗贫瘠的“风景”中迸发出来,成了“种子,灿然耀眼”(摘自《万圣》一诗)。 

《红罂粟》 王屏 黄梵 译 最好不要有思想。情感:哦,我有;它们已统治我。天堂里有我的主人他叫太阳。我把心里的火敞开给他看,像他一样燃烧假如没有心,有那种荣耀又能怎样?哦,我的兄妹,从前,还没有成为人类的你们,是否也像我一样?是否也允许自己敞开一次,然后永远关闭?因为说实话我现在说话的样子和你们一样。我说话是因为,我已破碎。  

正如《哀歌》一样,此诗也是一面弹痕累累的战旗,会唤起老兵心底无数的情感与记忆。通过诗歌艺术,她一举解决了哲学家们千年来一直试图解决的所有争论。 难怪中国诗人黄梵也有同样的说法:当诗说话时,哲学也只能停止解释。 许多诗人抱怨说,他们从露易丝质朴的诗作中感受不到任何东西。我的大胆建议是(或许是个“悍妇”式的建议):要有耐心和毅力,敞开心扉直面生活的苦痛;在你受难、挣扎、奋力走出深渊后,再去读她的诗,看看此时能否感受到什么。也只有到那时,你才有资本、体力和勇气,探身窗外,就像《万圣》一诗中的“农妇”那样,伸出手来“偿还”,并低声说道:“来吧,孩子”。如果幸运的话,诗歌的精魂才可能会“从树里探出头”与你相逢。 十几年前,我很荣幸参加了美国国家艺术奖的翻译评委会,与露易丝在华盛顿首都进行了为期三天的评选工作,我们每天就译者的优缺点交换意见,有时会有激动的交锋,但露易丝理性而专业,一点都不狂妄,也并不难缠。分别前,我们在专业且友好的氛围下,拥抱告别。她不仅有很强的专业性,而且专注、真诚、敬业。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如果人们仍形容她为“悍妇”、“狂傲”、“明显地不讨人喜欢”,那就随他们去吧。诺贝尔文学奖不是“人格竞赛”。谈到文学品质,诺奖不可能逼我们去喜爱每一位获奖者的作品。它指向的是作品本身,诗歌本身。诗歌不分性别、肤色、种族、国家,诗歌是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从美的共同空间中生长出来的。 露易丝·格丽克说话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破碎。 她知道自己破碎,所以更需要说话,帮助别人说话。 她也许根本不在乎别人称她为什么。 因为她开口了,世界得以变得更美好;即使她被称为一个 “桀骜不驯”的,“nasty”的女诗人。 这就是诗人的工作,也是唯一的工作。 作者|王屏翻译|赵汗青编辑|张进校对|李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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