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筱一:诗人王国的通行证是苦难

2021-03-18 23:39:28

作者|袁筱一摘编|张进
本文出处:《经历诗歌的人》,作者:安德烈·维尔泰,译者:李月敏,版本:上海文化出版社 2020年8月
什么是诗?这个问题在今天并不容易回答。因而我们不禁会怀念起莫里哀的时代,法语刚刚确立,莫里哀可以在他的戏剧中,轻易地区分开诗歌与日常。《贵人迷》里,汝尔丹先生从他的哲学教师那里领悟到的是“表现自己,除去用散文,还就是用诗”的两分法。汝尔丹确认后摒弃了“你眼睛里的火把我的心烧成了灰烬”这样的情诗,宁愿用“你的美丽的眼睛我爱得要死”这样的“散文”来向他中意的贵妇人表达心意。
但是,很快我们就不再能够满足于诗歌的形式定义了。在《写作的零度》中,罗兰·巴特清晰地表达了他对于诗歌的看法,他认为自兰波以来,散文与诗歌的对立不复存在,也就是说,诗歌并不体现在它的形式要素上,而是体现在词语的力量上。是诗歌让词语从此挣脱了话语的制约——它可以与日常话语的形式没有差别,却需要摆脱日常的信息负载——进入文学自治的领域。
波德莱尔(书中插图) 诗歌不再像古老的史诗那样专注于叙事,从此它另有任务。因而诗人也不再是时代,或者语言的记录者,他们建立的是属于词语的王国,要通过词语去揭示被人类语言遮蔽的“真”。这大概就是兰波所谓“通灵者”的要义所在吧。他们不是“真”的持有者,而是“真”的可能的释放者。就像在如今流行的玄幻想象中,持有某种魔力的人,可以得到神的垂顾,进入抵达“真”的秘密通道。
但是为了换取神的垂顾,诗人可能要付出此世生命的代价。这就是这本《经历诗歌的人》告诉我们的。这本画传的起点要比兰波更早一些,从法国诗歌史上的“20世纪”的开端,从奈瓦尔和波德莱尔开始,然后再经历魏尔伦、兰波这条线下来,到超现实主义的艾吕雅、阿拉贡,但是它并没有罔顾19世纪末20世纪初“诗歌危机”时的其他出路——是一个出口?还是一个入口?——它也选择了马拉美,以及在马拉美离世之后,四分五裂的,并不秉持同样诗歌观念的诗人们。诗人画传的最后一位落在了巴勒斯坦诗人达尔维什的身上,他和起点的奈瓦尔使用的不是同一种语言,看到的,并且为之受到伤害的,也不是同一个世界,他要回答的只有一个问题:奥斯维辛之后,我们还能写诗吗?而且,他明确地说,能写。如果说在政治斗争中,我们为了某一种明确的观念,在与另一种观念做斗争,那么,在诗歌中,我们是与居于所有种族、所有国家、所有语言的人都存在的人性之恶做斗争。然而无论画传起点之时的奈瓦尔,还是终点之时的达尔维什,他们所付出的,都是也有可能获得的庸常但安稳的人生。
这恰恰是这部画传颇为耐人寻味的地方:似乎它想勾勒的这些诗人的人生已然构成了一个独立的王国,在这里,的确有我们平常人眼里的悲痛、灾难、疾病,却更有在接近“真”的一霎那的迷醉。诗人抵达通往“真”的入口各不相同:有的通过爱情,例如马雅可夫斯基,他说,“爱情之舟/被生活的激流击得粉碎”,或如阿波利奈尔面对米拉波桥发出的“夜色降临钟声悠悠/白昼离去而我逗留”的感叹;有的通过不顾一切的呐喊,例如此后被六八一代刷在墙上当标语的,兰波的“必须要绝对现代”;有的通过像波德莱尔一般的“恶之花”,告诉我们:“如果说奸淫、毒药、匕首、火焰/尚未把它们可笑滑稽的图样/绣在我们可悲的命运之上,/唉!那是我们的灵魂不够大胆。”——入口各不相同,却都是倒在灵魂被击中后,顿悟的一瞬间。
兰波(书中插图) 要知道,我们平常人等是永远都不会等来这一瞬的,因为我们妥协。我们会迫不及待地逃离所谓被上帝选中的命运。我们不愿意交付出今生今世的安逸与舒适。而诗人王国的通行证是苦难,它把所有妥协的人都逐出国门。因此,“经历诗歌的人”与未经历诗歌的人是不一样的:奈瓦尔自缢于巴黎的旧路灯街;马雅可夫斯基饮弹而亡;兰波年纪轻轻告别诗歌,还未能重新被迎回,便已经客死他乡;聂鲁达历经荣耀、爱情与革命,却在荣耀的顶点死于非命……这是宿命?还是诅咒? 《经历诗歌的人》告诉我们,这并非宿命,亦非诅咒, 而是 —— 经历。 加西亚·洛尔迦(书中插图) 经历,就好像翻译家、哲学家贝尔曼说的那样,是经-而-生。真正的经历必然要求全身心的交付。就像画传的两位作者在序言里所说的那样,“这些经历诗歌的人无一是象牙塔里的大师”。这也就是为什么,画传为我们呈现了十九张苦难、不失疯狂的脸,然而,在这十九张苦难的脸上, 却无一例外的,都有一双清澈而理智的眼睛。战争中受伤,用白布包着头的阿波利奈尔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天天都在逃跑,跑得气喘吁吁,深信“生活在别处”的兰波也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相信雨果之后,我们已然迎来了“诗的危机”,埋首于晦涩与艰难里的马拉美也有一双清澈的眼睛。这都是经历过苦难,获得重生的眼睛。
至于我们,被逐出诗歌王国的我们,或许,就只能牢记桑德拉尔的训诫了: 

当你坠入爱河,你应该离开不要笑着落泪不要沉湎于温香软玉呼吸迈步离开,走吧

 既然没有取得诗人王国的通行证,我们应该离开。但是在离开之前,或许,我们可以站在诗人王国的门口,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窥见诗人们 ——哪怕只是因为好奇。万一诗人在倒下前的那一瞬,用这双清澈的眼睛望了你一眼呢?从此之后,也应该有点什么是不一样了的吧。 《经历诗歌的人》就是这样一条微微敞开的门缝。 作者|袁筱一摘编|张进编辑|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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