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历史学家打开“司法档案”:没有什么是无意义的

2021-01-12 23:33:51

原作者|[法] 阿莱特·法尔热摘编|罗东 《档案之魅》,[法] 阿莱特·法尔热 著,申华明 译,商务印书馆,2020年10月。 言语中的“事件”:人,如何回答问题 说出的话、书记官的法庭记录和磕磕巴巴临时拼凑的解释都可以称为事件。这些在恐惧、羞耻和谎言的影响下被记录、被断章取义的言论都是事件,因为只言片语依然可以反映被审问者试着自圆其说,他们的这种尝试导致事件的产生。从中人们可以发现某些社会身份通过自我分析或对他人的分析来传达信息,某些社交形式以及区分熟人或生人、可以忍受和不能接受的事情的方式由此展现出来。 电视剧《重案六组》(2003)剧照。 对警察的审问的回答几乎都模糊不准确,有时是故意为之,有时不是。每个人在被审讯时,都会借助自己、家庭、邻里的身份和定位来勾勒自己。不仅如此,他还会试图影响审讯者,但却完全不了解言语真正的力量。他的言语也是一些“事件”,它们的目的是让人相信,忽略社会关系中这不可或缺的一面是不可能的。其内容不仅展示出一个有序的(或者破碎的)世界,同时也是为了挑战人的信念,赢得聆听者和评价者的信任和认同。说出的话与建立可信度的意愿密切相关,事件就形成于这种关系之中。 另外,在审讯记录中,无论得益于或受制于被审讯者的人品,其回答都不仅揭示了备受期待的信息,也打开了一个人们必须试图理解的整个境域。 电视剧《胜者即是正义》(2012)剧照。 言语是“当下”的载体,能够反映当时事情被认识、被区分的方式。例如,一个被怀疑盗窃的流动商贩在被问及出生年月时回答说:“不知道哪年,圣夏尔那天就17岁了”,但很遗憾,面对这个不准确的年龄,人们可能只是沉默地在纸上写下:“17岁”。能够把这条信息还原到一个既个人又集体的世界中的所有内容就这样被忽略了。这种回答并非特例,它是档案中可见的典型的日常信息的一部分,所以它既有价值,又难以解释。 同样,当询问一个男人的家庭状况,问他是否娶妻生子时,他回答:“没有,妻子和孩子都死了”,从这句话,人们可以快速了解到他的整个世界。或者(例子是永远举不完的)这位17岁的年轻人,有21个兄弟姐妹,不知道兄长的名字,也无法认出他的妹妹们(最小的妹妹除外)。把人生分割为不同片段也是“事件”,它就像线索和记忆,即便被遗忘了,依旧与周围世界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关于工作情况的细节可以提供与前述类似的客观叙述,它既提供了信息,也提供了使用信息的方式,或者使信息具有逻辑性的方式。 一个别针制造商被询问他到达巴黎的日期,他用一句话交代了他搬来这里的背景:“他说自己三年前来到巴黎,认为自己能像很多其他人一样让生活过得更好,但在巴黎期间,他的眼睛得了白内障,无法治愈,所以他只能转行”。事件并不在于他是一个三年前来到巴黎的外来者,而是他在这段时间所失去的一切:希望、健康、工作,同时也在于巴黎这座幻想之地突然成了失败之城。个人梦想以悲剧告终,这不是个例,那么多漂泊的人来到大城市,大多并未得偿所愿。 电视剧《司法正义》第一季(2008)剧照。 无论这些回答微不足道还是至关重要,它们都非常有趣,而且它们所包含的内容超出其所回答的问题本身;它能够让人窥见社会网络,或者与他人共同生活的特定方式。 一个普通的例子可能比任何冗长的解释更易于理解。一个年轻的洗衣妇被控参与暴动,在被问到她是否有绰号时,她对此毫不客气的回答非常有代表性。虽然她的回答似乎并不重要,但可以管中窥豹地让我们了解大众交流的传统方式。“你是否被人称为胖麻子?” 她回答称“自己没有任何麻子,现在有人开玩笑时会叫她胖子,但自己一点都不胖,她甚至常常不对这个称呼做任何回应,因为这不是她的名字。” 这种平凡的“说话方式”能够创造出事件,因为它是一种行为语言,是对行为的概括。它能够反映人与人之间互动的常规惯例。在这里,通过寥寥数语,人们就可以了解到处于同一社会阶层的个体之间的交流方式,除了以称呼对别人进行嘲笑的习惯之外,还有一些司空见惯的逗弄他人的方法,对体型外表的嘲讽方式,以及每个人都坚持只回应自己的真名,因为这才是恰当的称呼方式。这种回答中所使用的言语或尖刻,或笨拙,或严肃,或恐惧,它体现了社会关系的复杂性,以及个体试图在城市的社交层面和政治层面的约束之下保持自尊的方法。 文字内外:无处不在的“事件” 所使用的言语同样反映每个人的文化和知识能力。“不会读也不会写,他几乎没上过学,因为有人说他年龄再大一些会学得更好,目前会有一个老师来指导他”;“他只认识自己的标记”;“他的名字怎么写?他说不知道,因为他不会写字,只能读懂印刷字体,以前让他签字的地方,他只会画叉”。这些是众多回复中的几个,它们描述了与主流文化毫无关系的特定知识形式,理解书面文化、获取信息的方式有无数种,每一种回复代表其中之一。 电影《算死草》(1997)剧照。 实际上,一个人可能会读但不会写,或者只会写大写字母,或者面对大写字母就目瞪口呆,或者懂几个字母但只会画叉。这些能力既不算作文盲,当然更不能称之为有知识,它们既不能被计算,也不能在曲线图上展示出来,但这些个人参数却是了解某些方法的珍贵线索,人们通过这些方法来零星掌握某些学习文化的方式。这一切都无法量化,因此也无法详细说明准确的文盲率或教育水平。但它依然可以让我们挑战传统分类,让我们深入复杂无穷尽的知识分支体系中,人们就在这些体系里逐步塑造自己的社会身份,形成个人意见。 文字就像一些窗子,人们通过它可以了解一种或若干背景。但有时文字也会变得混乱,意思相左,表达出一些意义模糊、前后矛盾的内容。就在人们认为自己终于发现事件展开和个人行为表象之下的框架时,晦涩和矛盾就开始悄悄出现,人们会发现一些与刚刚看过的文献所呈现的格局似乎没有任何关系的奇怪内容。 电视剧《司法研习八人组》(2003)剧照。 在这些晦涩与偏差之中,同样隐藏着事件。游移和陌生的文字组成了与众不同的新客体。这些文字所反映的生活方式或社会事件无法被简化为任何类型,也无法被总结概括,它们与任何可以被轻易描述的历史背景都格格不入。必须“掌握”和把握这些几乎无法理解和分析的句子,因为它们能让历史学家捕获社会内部的剑拔弩张的时刻。 档案并不能调和对立的观点,因为历史事件也存在于不断涌现的既矛盾又微妙,有时甚至不合时宜的特殊性之中。历史绝对不会一视同仁地记录不同势力间的对抗,而是借由不同逻辑的互相碰撞,去展现残酷的现实。 伦理道德碎片 在档案中,冲突占据主导地位。无论是大是小,涉及私人还是威胁到社会安定,它们从不遵循完美的线性叙述的起承转合。这些故事必须从人物出于谨慎的沉默中去理解。无论如何,警察急于了解事实,让被审讯者招供,从而尽快抓到犯人,而在他的为难和挑衅下,这些人最终开口讲话。 由推理而重建事实绝非易事,尤其大部分档案最终给出的事件版本都来自于公共秩序和警察机构。所提出的问题都显示出警方的直截了当。毕竟警察在试图确定罪犯,对他来说,事件是否能够得到彻底解释并不重要。 电影《烈日灼心》(2015)剧照。 不管是集市吵架还是袭击士兵的叛乱,警察登场时几乎不会掩饰自己的意图。他会直接朝着似乎可以确定的带头闹事者或者暴徒走去,在混乱而熟悉的环境中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无论具体是什么事,警察都认为必须进行清理整顿,让城市公共场合恢复秩序。如果两个妇女在摊位前因为蔬菜或鱼的价格过高而争吵,警察一到达现场,就会朝着挤满了小贩、扒手或不起眼的骗子的可疑集市走去。 初次阅读文献时,人们常常只会了解到警方对秩序和混乱的看法,有时会忽略真正的冲突始作俑者:毕竟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单独行动,不依赖地下犯罪网络,没有同谋。对警察来说,更简单的做法就是直接去抓那些有制造麻烦之恶习的惯犯。 作为历史学家,了解警察这些下意识的行为和缺点是必须的。同时,也千万别忽略被告的小伎俩,他们常常用一些愤怒又虚假的回答力证自己的清白:“他对此不可能有任何了解”“他绝对不在别人说他所在的那个地方”“除了喧哗声之外,她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从这些并不高明的抵赖或躲闪中,人们可以清楚地推断出一些类似于招供或消极无奈的逃避行为。但这只是停留在表面,因为在这些表述含糊的字里行间,散落着简短的生活场景、意料之外的举止,甚至社会背景悄悄投下的阴影。 为了阐述这一点,让我们来列举几个普通的回答,问题是每场审讯开头的例行公事,“他(她)被询问自己为何被逮捕”: 

“他对被问的问题一无所知,从门口经过时,他刚刚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因为那儿有一具尸体;与此同时……像每天一样,她正忙着打开摊位上的防雨布;与此同时……她刚刚告诉儿子去找软膏,对付一下丈夫受伤的腿;与此同时……他习惯在小酒馆喝点白兰地,对任何人都没有戒备;与此同时……他名声在外,除了上帝以外,不怕任何人……他听到一些声音,看到楼梯上都是人,但他继续整理工具……
她没有看任何人,手里拿着自己的圆顶软帽朝着西西里国王大街的熨衣女工店里走去,当她感觉……他跑到作坊里,去通知朋友附近正在发生什么事,他和朋友待了很久,与招呼客人的女仆聊天说笑,然后……
她听说他让那些女人在窗边喊叫,她知道这个人……她根本不认识那个每天在集市石碑附近卖生菜的女人……他命令她听到警察来就逃跑,但她根本不想……
她有四个年幼的孩子,她的丈夫已经三天没有回家,她确信他已经卖光了身上的一切……她靠洗衣服挣点钱,她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支配这些钱,很明显她需要钱来生活,她有灵魂要拯救……他用砍树枝的刀打她,邻居们飞奔过来,免得她被打死……他给那个人带来了那么多的痛苦,他将来只会死于那个人之手……人们根本没有告诉他晚上不要在城门附近散步,他的妹妹总是和朋友去那里……”

 有时回答的细节会更丰富。例如,提到混乱,无论是面包店抢劫还是追捕他人,嫌疑人和证人更愿意讲述他们所看到的。在如此多的证词之中,我们可以捕捉到正在发生的行为、尚未成形即消失的情形,在这些不断变化的关键时刻,一切都尚未尘埃落定,任何对事件的整体阐释都尚未被提出。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观察和参与事件的方式独一无二,他在事件中临时充当某种角色,采取某些行为,有时充满热情,有时保持缄默;在某些情况下,他的行为会改变事件进程。这些证词数量众多,虽无法完全重建相关事件,但可以让人们注意到这些毫不起眼、转瞬即逝的场景是如何突然出现,个体所采取的行为的具体细节、所表达出的价值观,以及人们以怎样的创造性方式彼此了解。 无论证词明确还是含蓄晦涩,内容随意冗长还是简明扼要,历史学家能够从中提取的信息量远超用来重建事实的普通细节。它们是一些伦理道德碎片。这些碎片意味着每个人用来形容自己和事件的一连串言语能够反映某种道德风气、审美观念、风格、想象,以及个体与社会之间的特殊联系。在无数词语和句子的喃喃声中,人们可能只会去寻找与众不同或者意义重大且极为明显的内容。这可能是一种圈套;那些表面看起来没有意义、无关紧要的细节可以传达出难以表达的内容,反映出与破碎的梦想和消逝的欲望相交织的、生动的思维和思辨方式。这些言语描绘出一些私密的形象,勾勒出其中每个人与世界沟通的无数种形式。 本文经商务印书馆授权节选自《档案之魅》一书。内容有删节、调整。标题为摘编者所取。封面题图为电影《心灵捕手》(1997)剧照。原作者|[法] 阿莱特·法尔热摘编|罗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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