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黎:我的小镇福金(Fuc-King small town)

2021-02-04 23:32:56

作者|陈黎摘编|张进 奥地利Fucking村路标
 我们这岛屿边缘的小镇福金,依山傍海,风景优美。虽然人口不多,但镇民们很少人知道我的祖父是个医生,一如很少人知道我的医生祖父也是个小说家。    很少人知道我祖父是医生的原因是:虽然这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医生,但他们却不知道他是我的祖父。我祖父的诊所在小镇最大的一条街上,写着“杨小儿科”四个字的招牌高挂在二楼窗外,几十公尺外就可看到。左边是小镇最大的天使饭店(招牌的字用行草写成,远看像“大便饭店”),对面是小镇另一个医生的诊所:“马耳鼻咽喉科”。小镇居民不知道杨医师是我祖父的原因是:他们不知道他是我父亲的父亲。小镇居民不知道他是我父亲的父亲的原因是:他们知道我父亲有一个父亲,是酒鬼兼赌鬼,喝了很多酒,欠了很多钱,然后不见了。好心的杨小儿科医师让我父亲认他为养父,不时鼓励他,帮助他,我父亲生下我,杨小儿科杨医师就成为我的养祖父。小镇居民不知道杨医师是我父亲的养父,自然也不知道他是我的养祖父。    本文出处:《想像花莲:陈黎跨世纪散文选》,作者:陈黎,版本: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8年12月  
我对我的医生祖父的记忆大部分来自我离开小镇前往北部大城读大学前。我的父亲与我住在离杨小儿科诊所兼寓所几百公尺处,但我不时会在不上课时到杨小儿科找看诊完的我的杨祖父,听他讲故事。我的祖父是天生的小说家,故事源源不断,他悬壶济世之余,常骑着他那台Vespa摩托车,四处搜集民间故事,走访人迹罕至的少数民族部落,和老者闲谈。他医术不错,态度亲切,每个病人从进来看诊到拿药出去,时间都相当长,因为小镇居民都知道他可以让病人用精彩的故事抵付医药费。常常有人带着全家大小一起来看病拿药,连说了好几个故事,直到宾主尽欢,欲罢不能,依依不舍道别。在我充满爱心的祖父眼里,每个病人都是等待关照的“小儿”,所以他除了替小孩看病,也替大孩、老孩看病。我祖父常说故事给我听(有的还重复说过好几遍,但每一次都加了一些新东西),却很少看他发表作品。他总是说他正在写,还没写完。    祖父告诉我,我们小镇的名字本来不叫福金,而是叫“大巴塱”,是少数民族语,意思为“白螃蟹”,因为昔日此地有许多白螃蟹。做为岛上最早实施地方自治的乡镇之一,本镇一向以长期选出悉属右翼政党的镇长以及镇民代表而知名全岛,且是镇上居民们最引为傲之事。但有一年,不知怎么搞的,居然选出一位左翼思想浓厚的无党籍镇长,他一反过去右翼镇长们由右到左的书写方式,规定全镇路标、门牌、店招、匾额……一律由左到右书写。所以本来大家习惯用普通话念为“大巴塱”的镇名,反方向书写后,就被已彻底以右为先的镇民们念成“塱巴大”——啊,不好意思,听起来有点那个……(你们都知道岛上最多人说的方言里“塱巴”指的是什么!)这尴尬的镇名,让镇上男女老幼都觉尴尬,特别是镇上几所学校的师生们。本来读起来很有气势的“大巴塱一中”、“大巴塱二中”,现在写出来变成“中一塱巴大”、“中二塱巴大”。很吓人呢。镇民代表会罢会要求更改镇名,经全体镇民(包括未成年者)投票后,选出大家觉得大吉大利的福金两字为新镇名。    我曾问祖父可以不可以给我看他写的小说稿,他叹一口气说都付之一炬了。几年前小镇大街传出火警,总部就在诊所斜对面的“福金消防大队”救火不及,火舌从邻舍延伸到诊所院子,把他夹在旧病历表间的一大叠小说稿都烧掉了。我没看过他的小说稿,倒看过他手写的病历表。除了前面一页病人姓名、出生年月日、住址等用中文填写,其余都是潦草难辨、密密麻麻的外国字母。我曾经很认真地在那一堆密码中指认出最常出现的两个字:Lao Sai。我查了镇上图书馆里所有的外语字典与医学辞典,都找不到这个词。一直到有一天我吃了太多小镇西瓜田里过量生产免费供应的新品种无子西瓜进而腹泻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说的是“漏塞”——拉肚子也。
比较起来,我的杨祖父觉得,“大巴塱”时代小镇的消防队效率反而高些。尽管当时只是小编制的“大巴塱消防小队”,但一有情况,队上所有消防车(也就是两辆消防车),会即刻出动:一辆是消防队长亲自驾驶、载满队员的大消防车,一辆是副消防队长驾驶的小消防车。已故的,令人尊敬的副消防队长欧又得,是传奇的少数民族勇士,他驾驶的消防车就是他自己。他的性器非常长,出门时必须把它缠在腰上四、五圈以上。平日我们小镇不管有无台风,遇到大雨经常淹水,但一旦发生火灾,急需喷水救火时,消防栓又往往故障或突然断水,这时灵巧、机动的欧又得副消防队长的消防车就派上用场了。只见他脱下衣服,把一圈一圈膨胀起来的水带从身上解开,急速朝火势最猛烈处喷洒。围观的镇民们大声叫好,主动排好队,接驳把一瓶一瓶矿泉水或啤酒递上,深怕他膀胱里的水干涸了。靠着这小而猛的消防车,“大巴塱”时代小镇遭受的火灾损失是全岛各乡镇中最低的。 陈黎,诗人、翻译家。1954年生,台湾花莲人,台湾师范大学英语系毕业。著有诗集、散文集、音乐评介集凡二十余种。曾获时报文学奖叙事诗首奖、新诗首奖,联合报文学奖新诗首奖,梁实秋文学奖翻译奖等。2005 年获选“台湾当代十大诗人”。    小而猛可说是本镇特色之一。祖父诊所对面的“马耳鼻咽喉科”,规模虽小,却也活力四射。马医师觉得耳、鼻、咽喉相通,心理与生理也相通,所以他诊所内全天播放音乐,藉由耳听音乐,从精神面协助对身体的治疗。他最喜欢让病人聆赏的是他的远房亲戚,作曲家马勒的交响乐。他跟大家解释马勒的音乐,说他的每一首交响曲就是一个“世界”,无所不包,混合着怪异、恐惧、讽刺、兴奋、狂热、喜乐等各种对立的情绪,错综纠结,而人只是呈现音乐的器皿,我们的身体不过是天地造化吹弄之器,在我们身体的小世界,在我们的耳鼻咽喉中,整个自然界都发而为声。听进马勒的音乐,人的一切冲突、苦难、病痛,便不药而愈,迎刃而解。古典音乐之外,他有时候也放《牛犁歌》。他说耳鼻咽喉相通,牛马也相通,马勒有益身心,牛犁歌也是。真是小而猛的微型综合医院。有一次一位七十岁、视力不佳的镇民,误拿“三秒胶”当眼药水,导致右眼皮紧紧黏住,家人立即送他到镇上唯一眼科“左眼科”急救,但老者坚决不进去,因为他认为这位据说是清朝明将左宗棠后裔的左眼科医师,只会看左眼,不会治疗右眼。家人只好带他找马医师。马医师说得好,耳、鼻、咽喉和眼睛是相通的,找我没错。那一天,他特别播放海顿的神剧《创世纪》助诊,当合唱团壮丽地唱出“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一句时,马耳鼻咽喉医师正拿着薄薄的刀片,轻轻划开老者的右眼皮,让其重见光明。    我的医生祖父在我出外求学、工作的那几年间,关闭了他的诊所,只留下招牌,跑到秀姑峦溪口附近一个我们也不清楚的地方当隐士。他自然不知道我们小镇镇长在左派右派几次轮替后,换了一位非左非右的洋派。我们的乔治富镇长曾经负笈海外(据说是加勒比海一个前英国殖民地国家),上任后对推动小镇与世界接轨不遗余力,发誓将小镇建设成一个无污染、无暴力,具国际观、后现代观的观光乐土。他鼓励住在较偏远地区的小镇公务员与学校师生,舍汽车、摩托车,改骑山猪上班、上学。全镇大街小巷划满了随时可用的一格格“停猪位”。为了让全世界更清楚看见小镇福金,他综合各种罗马拼音系统,汉语、少数民族语拼音法,列出几个候选的英文译名,经镇民代表会热烈讨论表决后,决定采用Fuc-King这个名字,并且在与外界通联的各重要衢道,广设迎宾招商的中英文对照路标、招牌。最常见的是这样的招牌:“欢迎你——来福金!/Welcome You—Come Fuc-King!”他主张招牌、标语要简洁、有力,吸引人,而且琅琅上口。他发挥外语专长,亲自拟定了主打的Slogan(也就是标语或口号之意):“福金是天堂。来福金,安适你的身心!/Fuc-King is Paradise. Come Fuc-King and Get Relaxed!”果然大有效用。不但吸引了大批观光客前来拍照留念,甚至还有不少人顺手牵羊,把路标、招牌偷回去当纪念品,让乔治富镇长不时呼吁观光客要手下留情。    我们小而猛的镇长最惊人之作是邀请来世界排名前十大的匹兹堡爱乐管弦乐团,到砂石车不停穿越的小镇连绵西瓜田中,搭台举行一场可以容纳三万人免费观赏的露天音乐会。这是世界创举!赞助全部经费,准备和乔治富镇长合作把西瓜田变成黄金商圈的“沧海桑田土地开发公司”董事长如是说。全镇居民都到场了,夹杂在众多慕名而来的外地客中。当匹兹堡爱乐管弦乐团首席指挥利百代.林肯(咸信是热爱自由的前美国总统林肯的嫡系子孙),缓缓举起指挥棒,准备带领一百二十位团员演奏柴可夫斯基《尤金.奥尼金》中的波兰舞曲时,我们小而猛的镇长忽然冲上台说:“等等,等等,我要代表小镇福金颁发七彩石给大指挥家做礼物!”镇长幕僚们好不容易把大石头搬上又搬下台,利百代.林肯大师再次缓缓举起指挥棒准备演奏,同样小而猛的沧海桑田董事长又冲上台,说:“等等,等等,我要颁发小镇最美丽的西瓜红玫瑰石给大指挥家做礼物!但石头太重,先放舞台下,来,我们跟镇长合照一下……”哇,这是音乐会还是选举造势大会?真是世界创举!    利百代.林肯大师第二首演奏的是柴可夫斯基的《1812年序曲》。当乐曲进行到炮声出现的结尾段落,我们乔治富镇长突然站起身来,右手一扬,舞台后方天空随即爆出五颜六色一串串烟火,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一发强过一发……舞台上枯坐久久的团员们气得纷纷离席,没有人想要演奏原本排定的下一首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一切已经够悲怆了。拿着长长乐器的巴松管乐手,一边走一边念着:“Fuck you, Fuc-King!”我们小而猛的镇长看着高潮后喷精似升空四散的烟火,亢奋地说:“Fuc-King small town is great !”他的意思应该是:小镇福金很屌,很棒!
(二Ο一Ο) 作者|陈黎摘编|张进编辑|张进校对|李项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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