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医生,也是作家,用笔治疗染病的葡萄牙

2021-01-29 22:11:55

1998年,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当媒体采访到另一位国民作家安图内斯,询问他对此事的看法时,安图内斯以信号不好为由直接挂断了电话。这个轶事,大概体现了这位作家与萨拉马戈在葡萄牙文学中的关系。他们是最具代表性的重量级作家,也是在文学上互不相让的两人。
亲身经历过殖民战争、从医经历、见证了20世纪葡萄牙社会变革的安图内斯,小说的风格要压抑很多。他不讲寓言,而是讲述黑暗与破碎的时代,他希望读者用“染病”的方式感受那个重疾缠身的葡萄牙社会。在黑暗和梦境的交替中,安图内斯用文字缓缓展开多视角的回忆,让那些已经飘离了现时性的事物,重新通过意识流的途径回到读者的眼前。

2020年10月24日《、对死亡的恐惧(他的一位堂兄正是在非洲战死,并曾有看手相的助产士预言他会死在安哥拉)、对于自身职业和国家政策意义的怀疑、与新婚妻子分离的惆怅、女儿自出生便看不到父亲的愧疚……上述种种为这段在安哥拉时光蒙上一层阴影,使其成为安图内斯此后不断回返的梦魇。无论是早期的《象的记忆》《在世界尽头的土地上》,还是近年的《泪水委员会》《直到石头变得比水轻盈》,都是安图内斯对非洲记忆的重构,也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对民族过往的回顾与探究。文字是敏感内向的他与世界对话与和解的主要媒介。安图内斯在战场写给第一任妻子的信件被改编成电影《战地来信》,于2016年上映,但他表示自己并未观影,原因是害怕用这种直接的方式重温那段残酷的时光。
写作:唯一摆脱孤独的方式
1973年,安图内斯从安哥拉回国,三年后与妻子离婚,此后又两度结婚。他不认为离婚是爱的结束,也不认为死亡是存在的终止。在第一任妻子玛丽亚·若泽于1999年去世后,安图内斯将次年出版的《不要那么快步入黑夜》献给了她,并表示自己相信她会有办法读到这本书。在他看来,逝者也在此间游荡,活着的人会听到他们的声音,闻到他们的气味,说出只有他们才能言说的话语。安东尼奥的两个弟弟佩德罗和若昂先后在2013年和2016年去世,似乎让他更加沉默,仿佛在希望在静寂间捕捉点滴弟弟们的痕迹。当然,对于作家来说,怀念逝者最自然的方式还是通过可以编织时间魔法的文字。
无论是为了对抗非洲的梦魇,还是消解曾经同行者的离去,安图内斯的回答都是加倍投入写作。尽管直到1985年,他一直在精神科行医,但文学无疑是他生命的重心。幸运的是,随着其作品大获成功,安图内斯终于可以全身心在文字中起舞。对于这位不曾酗酒吸毒的内向者来说,写作是他唯一摆脱孤独感的方式。任何没有投入写作的时间都让他感到愧疚,年轻时甚至常因在家写作,而将同女伴的约会抛之脑后。
《远航船》,[葡]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著,王渊译,译林出版社,2020年8月。
近些年,虽然安图内斯担心自己年迈昏聩,造成作品不堪卒读或过度重复自我,因此几度计划封笔,但对写作的不舍让他在年近八旬时仍夜以继日地奋笔疾书。尽管智商高达187,但他认为没有一挥而就的好文章,写作是一门需要不断打磨的苦功。他很少再参加公开的活动,而是将有限的精力全部投入书桌之前。2020年10月13日,安图内斯最新的长篇小说《花语字典》刚刚问世。这本书融合了十九世纪末和当代的文字拼写特色,再次呈现了作家不断进行自我突破的尝试。安图内斯多次表示,希望留下的作品最后能画成一个圆,而不是留下尖尖角角。他不曾解释圆的具体含义,只是说喜欢“圆”这个概念。也许在他心底,尤西比奥时代的足球才是“圆”与“美”的最佳具象。
世界:像足球一样有黑也有白

评论界一般认为,安图内斯的前几部作品自传色彩更浓,因为主人公大多有和安图内斯相似的行医和参战非洲的经历。然而,在内心深处,安图内斯认为所有的书都是自传。任何阐述到最后讨论的都是自我,因为除此之外并无他物,除了在自己身上,并没有可以找寻的资料来源。“我们最终言说的,只是内心深处了解最深的东西。”
无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展现故土人情的本菲卡三部曲,还是二十一世纪那些带着长长标题的小说(来源于个人阅读或生活中听闻的句子),其实都带有安图内斯强烈的个人生命印记,以及他作为一名悲观主义者,对于普罗大众沉默但深切的爱。虽然他的文字普遍指涉当代葡萄牙社会的发展与困境,但归根结底,对人性苦难与欢愉的描绘探究才是最连贯的主线。因此,虽然他的书中充斥阶级、性别、语言等诸方面的暴力,但这些负面元素并不指向绝对的消沉,而只是通过亦真亦幻的呈现,冲击读者的固有观念。对人性的珍视也在现实生活中给予了安图内斯以力量,帮助他在十几年间三次战胜癌症。热爱生活的他会笑称,接受多次化疗后,现在的自己是个怪物,但世界文坛无疑会珍惜拥有这位怪物大师的点滴时光。
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
在普遍信仰天主教的葡萄牙,安图内斯的父亲却从不去教堂,也从不参加弥撒。但到了暮年,当长子鼓起勇气问他是否相信有神,这位一生都在研究大脑的医生却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他给出的回答是:“自然界不存在虚无。”而当安东尼奥步入老年,被问起自己的信仰,作家的回答是:“我相信有神,但我一直在生他的气。”安图内斯也不喜欢自己,认为自己太过封闭,有太多的疑惑,一直处于内战状态。但他热爱世间的美好,比如尤西比奥的足球(他不喜欢C罗的踢法),比如平凡但拥有智慧的民众,比如他的五个弟弟。精神医生的经历给了他剖析人性黑暗的视角,却并未剥夺他对人性光辉的追求。这个圆形的世界就像足球一样有黑也有白。对这个肮脏但也美丽的世界,四十余年笔耕不辍,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回馈。
作者 | 王渊
校对 | 翟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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