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赢椿:在系统中循规蹈矩时,不要忘记适时地开一扇窗

2021-01-29 22:11:35

“你现在充满了危险。这是本另类之书,关注这本书,可能会被很多人诟病攻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采访还未开始,书籍设计师朱赢椿就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说出了这番话。 《虫子诗》确实是本另类之书。另类之处在于它所使用的语言并非现存的任何一门人类语言。朱赢椿将自己在工作室随园书坊中看到的昆虫咬噬、爬行、产卵乃至排便的印迹收集、拓印,再排列组合成“诗”。尽管实际上并无含义,看起来却煞有介事。 “危险”是假,“诟病”却是真。朱赢椿对虫子的记录和热爱让许多人感到困惑不解。上一本以虫子为主角的《虫子书》在获得“世界最美的书”称号的同时,也遭到批评乃至谩骂,“这不是浪费纸张吗?”“这和高级笔记本有什么区别?”而《蜗牛慢吞吞》一书,甚至有读者申请退货,理由是印刷错误:这本书的前6页一模一样。 一开始,朱赢椿会在意这些差评,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对不起读者的事儿。但时间一长,他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有人骂,脸皮反而越来越“厚”,在一意孤行的路上越走越远,“虫子”系列的书籍也越出越多。到最后,他坦然了,“当设计不被理解时,我只想偷笑。” 近日,《新京报》记者采访了朱赢椿,和他聊了聊他与虫子们的故事。
朱赢椿和小猫“切糕”,钱超摄。作为著名书籍设计师,朱赢椿设计的书曾多次获选“中国最美图书”称号,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他创作和设计的很多和“虫子”有关的书。
撰文|肖舒妍

01“它没有意义,所以可以有无限的意义”
《虫子诗》内文:斑潜蝇的诗 《虫子诗》的创作源于编撰《虫子书》时的意犹未尽。 2010年,朱赢椿租下母校南京师范大学校园里一座废弃的印刷厂,改造成自己的工作室,起名“随园书坊”。入驻之后他才发现,这里除了自己,还有许多不请自来的房客:蚂蚁、蜘蛛、蜗牛、尺蠖……他拿起相机拍摄下这些房客的“倩影”,写进日记,结集成册后有了《虫子旁》。
《虫子旁》,朱赢椿 著,湖南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相机拍到了虫子,也拍到了它们在树叶、在竹竿、在白墙各处留下的痕迹。朱赢椿凝视日久,忽然看出了门道:这不就是虫子们留下的书画大作么?——潜蝇的行书、蚯蚓的大篆、蜡蝉的工笔、天牛的点皴、瓢虫的焦墨、蜗牛的写意、椿象的飞白、马蜂的狂草……他将虫子们的墨宝一一整理,于是就有了《虫子书》。
《虫子书》,朱赢椿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虫子书》出版后,朱赢椿还不尽兴,这就像一个庞大的字体素材库,可以拼出画,也可以组成文。为什么首先选择了诗呢?因为诗“既有文字,又有文体,即便看不懂内容,它的形式本身就是好看的……法文诗、德文诗、日文诗我们也看不懂,但你会发现它好看,形式本身的好看。” 朱赢椿在欧洲访学时,爱逛书店,虽然他既不懂法语,也不懂德语,只能凭着书中的插图和书本身的气质,展开自己丰富的想象。一回,他正津津有味地翻看一本德语书,恰逢一位懂中文的德国朋友到访,结果这位朋友不留情面地告诉他:“你拿倒了。”
《虫子诗》内文:斑潜蝇的诗  “它没有意义,所以可以有无限的意义。”
此前“看天书”的体验被朱赢椿移植到《虫子诗》中。他带着设置谜语的心情将虫子们的痕迹拼贴成诗,又将成诗寄给朋友、传到网上、也带到幼儿园中和小朋友们分享,请求他们为自己作出“翻译”。 朱赢椿发现小朋友们尤其喜爱解读虫子诗,他们借助虫子之口,说出对妈妈的抱怨,对奶奶的喜爱,或是不想写作业的小小心愿;而朱赢椿的好友、HAYA乐团主唱黛青塔娜把一首虫子诗谱上了曲、吟成了歌;另一位好友、演员喻恩泰则在西塞山前翻译了茄二十八星瓢虫所作的十四行诗。 “你不觉得有时读完一首现代长诗,会暗自懊恼,还不如看不懂呢?不知所云的现代诗、俗气的干部体仿古诗,还不如看不懂的虫子诗,我可以赋予它我自己的想象。” 
02“每个字都是虫子的前半生”
所以“诗”是什么呢?
“诗就是天马行空,无所顾忌。”在随园书坊种下油菜、竹子和女贞瓢跳甲喜食的金叶女贞,是诗的一部分;观察着虫子们破茧、成长、产卵,一起度过春秋冬夏,是诗的一部分;截取到虫子的痕迹洗净、烘干、拓印、扫描,也是诗的一部分。
《虫子诗》内文 :桑天牛的诗
一个“字母”从树叶到电脑屏幕的转化,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但是它的生产周期还要更漫长。“这是一个非常辛苦、但充满喜悦的过程。首先需要种菜,松土、浇水、播种、施肥;然后要不断寻找虫子们在菜叶留下的痕迹,观察着痕迹从小变大;之后要等待虫子飞走,等它离开你才能悄悄把叶子剪下来;接下来要把叶子洗干净,扫描,找到形状,用绘图软件抠出来;最后分类,我们分为‘敦厚体’和‘飘逸体’两个大类。” “所有的字不是刻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不是电脑做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是和生命连接在一起的。每个字都是一只虫子的前半生,因为写完字,它就结成茧、化成蝶飞走了。” 《虫子诗》内文 :桑天牛的诗 选择虫子作为自己的伙伴和观察对象并不是偶然。从出生起,朱赢椿就和虫子结下了不解之缘。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昆虫是朱赢椿最早的、也是仅有的玩伴。 朱赢椿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父母每日要到田间干活,留下他一个人在家,母亲便把他紧紧裹在摇篮里,只剩一个脑袋。门一关,周围便一片漆黑,他吓得哇哇大哭,直到哭累了安静下来,突然听到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嗡嗡嗡——嗡嗡嗡——“是一只苍蝇飞到我胸前,又飞到我的脸上,我发现它用一对前肢抚摸我的脸。从窗子透过微弱的光线,能隐约看见苍蝇两只大眼睛和我对视。这时,我就觉得有个鲜活的生命来陪我玩,就不那么害怕了。” 在交到第一个苍蝇好友的四十多年以后,朱赢椿为一只闯入工作室、却一头撞死在玻璃窗上的苍蝇举办了一场葬礼。他替一个无辜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帮苍蝇拍下遗照,发到朋友圈中,请大家为它撰写挽联。一夜之间,他竟然收到了二百多副挽联。他将这些挽联一一收集整理。最后,为这只小小的苍蝇垒了一座坟茔,举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朱赢椿为苍蝇集的悼联和为苍蝇做的墓
 对于朱赢椿而言,苍蝇从来不是一种害虫。在成长过程中,他已经意识到,所谓害虫、益虫,不过是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一种分类,“对我们有用的就叫益虫,对我们没用的就叫害虫。如果我们以地球的视角来看,对地球有用的就是益虫,对地球没用的就是害虫,那人对地球的破坏该怎样估量呢?”
03“不要忘了适时地打开窗户”

蚂蚁是朱赢椿的另一位虫子好友。他曾腾出整整一周的时间追踪蚂蚁的足迹,并专门编写了《蚁呓》一书,记录一只蚂蚁的“虫生轨迹”。

《蚁呓》,记录了蚂蚁与其他昆虫的“虫生轨迹” 
“蚂蚁是离我们最近、最易认识、对人最没有伤害、也最值得人去学习体会的虫子,”如果要向读者介绍一位自己的虫子,朱赢椿首推蚂蚁,“我们看蚂蚁的时候,可以找到一种上帝看我们的感觉:蚂蚁为了争夺一颗小小的米粒,厮杀引战,尽管周围不远处有一块更大的面包,他们却无从得知,就和人类一样。”

蚂蚁为了生存忙忙碌碌、日复一日,也让朱赢椿回想起过去的自己。在拥有自己的工作室、成为最美图书“习惯性获得者”之前,朱赢椿也曾经历十年高强度、快节奏的“打工人”生活,在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担任美术《设计诗》内页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直到2004年,他的身体敲响了警钟,医生的诊断结果是严重亚健康,持续这样的状态身体器官将很快出现问题。朱赢椿开始反思:“到底是赚钱重要,还是让内心得到完美表达重要?” 于是他下定决心辞职,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做“让内心得到完美表达”的书。回想起那段经历,朱赢椿意识到,“一个人最大的幸福可能就是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而喜欢的事又能养活自己。”
朱赢椿的工作室随园书坊,门口特意立了一个交通指示牌“慢”朱赢椿在工作室的栅栏旁 但与此同时,“每个人的内心都渴望自由,但追求自由却是一个过程,”即便是朱赢椿,也在教辅书设计的工作岗位上坚持了十年才试着挣脱,“当我们必须遵循某些规则在系统中运行、忙碌时,不要忘了适时地打开窗户,看看窗外。我有一种好奇心、一种洞察力,这都为我枯燥的生活带来了一丝松动、一口新鲜空气。” 因此,朱赢椿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丧失好奇心和想象力。虽然过剩的好奇心和想象力让朱赢椿耽误了不少正经事儿。
《蜗牛慢吞吞》,“慢”是朱赢椿给自己的一个坐标《蜗牛慢吞吞》,“慢”是朱赢椿给自己的一个坐标 比如2014年的一天,朱赢椿正准备出发去上海观看莫奈的展览,一打开院门却发现小猫“切糕”蹿上了大树,他跑到树下抬手想给小猫拍照,结果又“幸运地”被一摊白色的鸟粪击中。朱赢椿不急不恼,看着鸟粪干在黑色衣袖上,留下一只鸟儿瞪着眼珠、张大嘴巴的形状,“比八大山人著名的翻白眼的鸟儿更加诙谐,充满表现主义色彩。”一向热衷于收集生活偶然痕迹的朱赢椿赶紧回到工作室,把鸟粪的形状描了下来,创作出了他的第一只“便形鸟”。莫奈的展览当然也没去成。 便形鸟,有着《山海经》般的神话色彩,是来自自然的奇异 此后,朱赢椿正儿八经开始了“便形鸟”的收集创作。因为被卢浮宫门外形态万千的鸟粪所吸引,他三过卢浮宫而不入,又被耽误了一件正经事。
《便形鸟》,朱赢椿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 但话说回来,什么是“正经事”,什么又是“不正经”呢?对于设计师而言,观察虫子够不正经了,朱赢椿却由观察虫子出发,一连编了五本书,就连收集鸟粪这样令人瞠目的“不正经事”,也可以变为《便形鸟》这样正经的一本书。也许,所谓的“正经事”,不过是对自己而言更为重要的事罢了。
便形鸟,有着《山海经》般的神话色彩,是来自自然的奇异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撰文:肖舒妍;编辑:石延平;校对:薛京宁。内文图片由朱赢椿授权发布。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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