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年前的今天,北京有了紫禁城

2021-01-27 23:32:59

恢弘壮阔的史诗巨制,常起于最平凡不过的序章。
今日作为历史文化遗产和景区的紫禁城(故宫)全景。
600年前的今天,1420年10月28日,或者用当时的纪日方法,大明永乐十八年九月廿二日,岁在庚子,月在丁亥,日在丁亥。就在这一天,在位的明成祖皇帝朱棣的一道谕旨,决定了一座城市长达六个世纪的命运。明帝国的史官,在钦定的官方史书《明太宗实录》对皇帝的旨意记述得相当简略:

“丁亥,上命行在礼部,自明年正月初一日始,正北京为师,不称‘行在’。各衙门印有‘行在’字者,悉送印绶监,令预遣人取南京各衙门印,给京各衙门用;南京衙门皆加‘南京’二字,别铸印遣人赍给。”

这道谕旨读起来平平无奇,看似不过是以谕旨的形式确定了北京作为帝国京师的地位。但联系18天前钦天监的一份奏报,这道谕旨的深远寓意便豁然开朗:钦天监在这天奏称,来年正月初一乃是“上吉”之日,应当在北京即将落成的新宫殿,接受百官朝贺。因此,皇帝特意派遣皇太子朱高炽前往北京预先筹备一切。
18天后的这道“正北京为师”的谕旨,则意味着帝国自这一天起,权力的中心将从南京迁往北京,迁往北京那座专供皇帝居住的紫禁城中——紫禁城作为帝王之城491年的历史,由此肇基。也因此拉开了紫禁城至今六个世纪的序幕。
今年是紫禁城肇建600周年。本周六,来到了现代社会。
环顾这座内战火劫之余的南京宫城,处处皆是侄儿和建文忠良的怨愤暗影。他需要一个安全、舒适、又足以掌控天下的权力空间盛放自己的欲望和雄心。紫禁城,就成为了这位帝王的心之所属,也是权力之所需。
2开基,修建

“开基创业,兴王之本为先,继体守成,经国之宜尤重……爰自营建以来,天下军民乐于趋事,天人协赞,景贶骈臻。今工已告成,选永乐十九年正月朔旦御奉先殿朝百官,诞新地理,用致雍熙。”

1420年12月8日,永乐皇帝诏告天下来年正月在奉先殿举行朝贺大典时,想必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尽管他此时尚未见到这座恢弘的宫殿,但早已胸有成竹。这座新的帝王之城的宫殿,注定与他目下身处的南京皇宫迥然不同。
一个典型的区别是,南京的皇宫沿袭前朝,并不排斥绚丽的色彩,南京宫城的考古发现,南京皇宫的屋瓦用五色琉璃烧造,显得流光溢彩。而北京的紫禁城,如今日参观者所见到的,屋瓦乃是一片晃眼的黄色——朱棣舍弃了活泼的多彩,宁可使用沉闷、刺眼却象征太阳金光的黄色作为宫殿的顶部色彩,又用代表五色之中纯阳之气的朱红来粉刷宫墙。无一不体现出皇帝渴望这座建筑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象征。
血红色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犹如血腥而华丽的权力寓言。在这座紫禁城中,再没有哪座宫殿,比举行朝贺大典的奉天殿(太和殿)更适合作为展现帝王权力意志的空间了。笔直的御道穿过天安门、端门、午门、奉天门,直达广阔的广场,眼前豁然开阔,只见一座雄伟的殿宇耸立其前,除此之外,别无草木之类的生命存在。广阔无垠的死寂让这座殿宇变得肃穆庄重,作为当时中国规模最庞大的建筑,那种令人压抑的气势,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已经先声夺人。如此广阔的广场、如此恢弘的殿堂,簇拥着的,仅仅是凌驾于其上的一个独一无二的宝座。没有什么比这更合适的权力宣言,在展现帝王的勃勃雄心的同时,掩饰着篡位者不安的心虚。
这座雄伟的宫殿应该完全符合皇帝的内心。但一如朱棣谕令御用史官,用道德仁君的形象粉饰掩盖自己谋逆篡位的血腥历史。这座宫殿的恢弘壮丽,也绝非谕旨中所写的那样,是“天下军民乐于趋事”,在一片欢洽气氛中建造起来的欢乐之宫。
《待漏图》,这幅图中的官员经常被误认为是北京城的设计师蒯祥,但其实这种描绘了紫禁城和手持笏版、身穿礼服的官员形象的画作,属于当时流行的一种名为“待漏图”的图画样式,描绘的是官员在宫门外等待早朝的情景。图中官员无法判定姓名。
修建这座专用皇权独享的宫殿,前后耗费人力达二十万。其中许多工人是戴着枷锁的苦役。因为企图逃跑的人实在太多,所以监工只有在干活时才拿掉他们的手上的枷锁。许多工匠被强征徭役,但他们的所得报酬却遭到百般克扣,难以糊口。1420年10月,就在皇帝颁布以北京为京师的谕旨同时,成千上万的徭役民工,为了满足皇帝来年正旦在新宫殿中朝贺大典的雄心欲望,无休无止地赶工加点。六百年前的北京,可以说是一座巨大的苦役集中营。目睹如此惨景的两名官员邹缉和李时勉,在上呈皇帝的奏疏中,直斥营造紫禁城给民众带来的深重灾难:

“工大费繁,调度甚广,冗官蚕食,耗费国储。工作之夫,动以百万,终岁供役,不得躬耕田亩以事力作,犹且征求无已,至伐桑枣以供薪,剥桑皮以为楮。加之官吏横征,日甚一日……自营建以来,工匠小儿假托威势,驱迫移徙,号令方施,庐舍已坏。孤儿寡妇,哭泣叫号,仓皇暴露,莫知所适。”

邹缉和李时勉更写道,紫禁城大兴土木之时,正是民间饥困贫极之日:“今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水旱相仍,民至剥树皮、掘草根以食。老幼流移,颠踣道路,卖妻鬻子,以求苟活”。虽然这份奏折言辞看起来似乎过于排比修饰,而且略去了许多具体细节。但这可能是给皇帝留面子而已。
奉命前往北京筹备的皇太子朱高炽在途经山东邹县时,亲眼一群百姓提着筐,一路捡拾草籽。自幼生长富贵宫廷的太子颇感好奇,驻马询问这些草籽有何用处。百姓跪在马前回答道:“岁荒以为食。”
这份奏折同样没有提到的是,营建紫禁城和满足皇帝其他无边权欲的横征暴敛,饥馁交迫的百姓被迫奋起反抗。在饥民遍野的山东,一位名叫唐赛儿的少女,因为父亲被强征劳役,丈夫被杀,集合乡民竖旗起事,声势蔓延数省,声震京师。尽管官方史书将其称为“妖妇”,但在民间传说中,这位勇敢的少女则被奉为仙姑下凡,与暴戾的皇帝作对。
直到17世纪,文人吕熊在畅销传奇小说《女仙外史》中,将唐赛儿塑造成嫦娥仙子下凡,她不仅是为了反抗永乐皇帝暴政的义军领袖,更是为了匡扶被朱棣篡夺皇位的合法皇帝朱允炆重登大位的忠臣义士。
《绘图评点女仙外史》中的插图页,是书将永乐十八年唐赛儿之乱与靖难之役中建文帝出逃隐遁二事合二为一,创造出的神怪小说。
永乐皇帝对这份直言不讳奏疏的反应是龙颜大怒,指责他们多斥时政,将直言进谏的官员下狱。对皇帝来说,他所营造的紫禁城,乃是权力中心的中心,是不容亵渎的帝王枢轴,也是天朝的脸面所在。这既是皇帝独享至高权力的私密空间,也是一个对外展现天朝赫赫威仪的舞台。按照皇帝的计划,这座舞台很快就将在1421年的正旦朝贺中派上了用场。
3宫殿内外,反差

“它是一座营建十九年后现刚完工的宏伟宫殿,那天晚上,在那座大城中,每个人都用火炬、蜡烛和灯把屋舍和店铺照得通亮,使你以为太阳已经升起。甚至到这种程度:一根钉子掉在地上都看得见。当晚寒气大减,允许所有人进入新宫。那座宫中有十万人,他们来自契丹、中国、摩秦、喀尔马克、吐蕃、诃默里、哈喇和卓、女真和沿海各地,还来自不知其名的其他国家。”

1421年2月2日,永乐十九年的正月初一。波斯国王沙哈鲁派遣的使臣盖耶速丁来到明帝国新的都城北京,参加这座新宫殿举行的第一场元旦朝贺。一如皇帝所期望的那样,这支使团一进入紫禁城,就被眼前的富丽恢弘震撼得瞠目结舌,朝贺大典举行的奉先殿,更是让他们震撼的中心:

“要恰当地描述那座宫殿非笔墨所能及,简要地说,从朝见殿的门到外门,有一千九百二十五步远,不许人进入后宫。左右是亘绵不绝的殿堂、亭阁和花园。它的整个地板是用大块光滑的瓷砖铺成的,其色泽酷似大理石。它的面积长宽为二百或三百腕尺。地板瓷砖的接头丝毫不显偏斜弯曲,致使人们以为它是用笔画出来的。石块镶嵌有中国的龙凤,光泽如玉,令人惊叹。无论石工木工,还是装饰绘画,乃至瓦匠的手艺,所有一切,即波斯亦无人可比。”

明朝人想象的外邦来朝的情景,出自仇英款《诸夷执贡图》,这幅画中竟然还出现了早已灭国的西夏、契丹和只存在于奇闻笔记中的女王国。
在波斯使者的眼中,整个中国的辉煌壮丽可谓全部荟萃于此,而这正是永乐皇帝期望达到的目的,通过巍峨恢弘的宫殿彰显天朝无所不有的富庶与强大,用夸张的华丽和雄伟眩惑耳目,以此达到四夷宾服的效果。而这也正是他构建自己权力合法性的重要手段。通过一座辉煌壮丽的宫殿,将一位篡位者粉饰成万国来朝的正统明君。
但如果皇帝知道他精心营建的紫禁城并没有占满使臣的全部目光,恐怕不仅会大失所望,甚至会暴跳如雷。盖耶速丁在报告中不仅记录了“大明汗”炫目华丽的元旦朝贺和盛宴,还记录紫禁城外的百姓光景——这一切与紫禁城中的奢华享乐形成了讽刺性地对比:

“住在那里的许多中国人以及来自遥远城镇的犯人,冻死在皇宫门前。他们的尸体横陈路口,过往的马车碾压踏践。一个人说,这仅仅是城内有守护的情况下,而城外从昨天以来冻死了约一万人。他们像死狗一样躺在大街上。重犯戴着一如连在他手脚上的镣铐死在地上。”

明代周臣《流民图》中描绘的乞丐形象。
紫禁城外百姓饥寒困苦的惨状让波斯使臣怵目惊心。但仅仅几个月后,这些异域来客还将目睹另一场他们永生难忘的情景。5月9日,深夜,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皇帝夸示万方的权力展现中心,奉天殿的殿顶,旋即引起一场大火。中国的官方史书对此只有言简意赅的一行话:“庚子,奉天、华盖、谨身三殿灾”。但作为整场灾难的目击者,盖耶速丁在报告中详细记录下了自己目睹的一切:

“在那座宫殿中引起的大火,将它彻底吞没,以致于看起来就像里面点着千万支添油加蜡的火把。火灾最早烧着的那部分宫室,是一座长八十腕尺、宽三十腕尺的大殿,殿是用熔铸的青金石制成的光滑柱子支撑,柱粗甚至三人不能合抱。火势猛烈,乃至全城都被火光照亮,同时,火从该地蔓延至离它二十腕尺远的一个室殿,也把在朝见殿后面,建筑比它更豪华的后宫焚毁。在那座宫殿四周是用作库藏的厅室和屋舍,这些也起了火。大约二百五十寻的地方化为灰烬,许多男女葬身火海。”

前朝三大殿的火灾,让永乐帝倍感惊骇。按照盖耶速丁的记述,皇帝的反应是迅速跑到寺庙中,恸哭祈祷:“上帝怒我,故此焚我宫室,虽我未曾作恶,既未不孝父母,又未横施暴虐!”——倘使这些祷告是真的,考虑到皇帝自篡位以来的种种作为,真是莫大的讽刺。中国的官方史书则记载永乐帝在火灾次日下诏罪己。在这份罪己诏中,永乐帝恭敬地讯问降下灾祸的上天,自己“或刑狱冤滥及无辜而曲直不辨欤?或谗慝交作谄谀并进而忠言不入欤?或横征暴敛剥削而殃及田里欤?或赏罚不当资财妄费而国用无度欤?或租税太重徭役不均而民生不遂欤?或军旅未息征调无方而粮饷空乏欤?或工作过度徵需繁数而民力凋弊欤?”
如果上天真的可以开口答复,大概都会给出肯定的答复。尽管皇帝下诏罪己,恳求官员直言,并且减赋省刑,作出一副痛改前非的姿态。但不久之后,那些直言进谏的大臣都因触怒龙颜被一一下狱。其中就包括上疏直斥皇帝营建紫禁城劳民伤财的官员李时勉。
颇具黑色讽刺意味的是,永乐帝在处理天灾示警时反复暴戾的做派,与乃父明太祖朱元璋如出一辙。四十一年前,1380年6月7日,正是明朝建立的第十三年,朱元璋亲眼看到一道雷光击中南京皇宫谨身殿。当时朱元璋因丞相胡惟庸谋逆案大兴酷狱,为了肃清所谓逆党,前后株连三万余人,其残酷程度一如22年后他的儿子朱棣清洗建文忠臣。根据一本私人笔乘《翦胜野闻》的神乎其神的记载,这团从天而降的雷火竟然“绕宫追帝”。闪避雷火的朱元璋俯身再拜,向上天起誓:“上帝赦朕,朕赦天下”,同样发布罪己诏大赦天下。
南薰殿藏《明代帝后像》上册中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像。
但毫不意外的是,朱元璋统治时代最残酷的几场大规模屠戮清洗,就发生在这次雷击宫殿之后。当朱棣在指示御用史官篡改的官方史书《明太祖实录》中声称父皇夸赞自己“类己”,尽管是塑造自己权力合法性的托辞,但也多少道破了父子在暴戾上一脉相承的事实。
1421年5月9日奉天殿的雷灾,是这座大殿在之后六百年的历史中四次灾劫中的第一次。无论是1421年和1557年的雷火,还是1644年的战火,抑或是1679年的失慎走火,火灾似乎特别偏爱这座最能彰显皇帝权力的大殿,让这座被皇权专横威势驱使的万千民夫建造起的恢弘殿堂,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在烧成白地的废墟之中让一切再度轮回。这自然可以作为某种兴废无常的寓言。但这场火灾在紫禁城漫长六百年的命运中,只是一个瞬间,尽管对许多人——包括这座禁宫的主宰帝王和他的臣民们来说,这是他们的一生。
作者|李夏恩编辑|西西;张婷校对|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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