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脱愁苦的唯一方法,就是直面愁苦|周末读诗

2021-01-27 23:32:50

当一个人失去他的恋人,起初他会说:“请你回来吧”。此时他并没有在写诗。
然后,他继续呼唤:“ 某某,回到我身边吧。”
她没有回来。
再过些日子,他将喃喃自语:“我的爱,我多么想念你的笑声,我多么想看见你的眼睛。”
而后,他开始回想他们在一起的很多细节,并将它们用文字描述,比如:“记得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海边,游人散后,沙滩上一片寂静。月亮升起,我们不说话,听海浪阵阵轰鸣。”
这时,他已经在写诗。他不仅是在悲叹曾经的恋人,更是在失落中赞美、并重新获得往昔的幸福。
撰文 | 三书
为了爱,我爱你
《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
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如果说每一首好诗都应该像最后一首诗,都应该凝聚着诗人最后的意志,那么每一首好诗便都是哀歌。我们不是在快乐中,而是在痛苦中才能更清醒地感受生命,因而也才能唱出动人的歌。
晏殊一生富贵,享有极殊胜的人天福报。他的词中没有个人的羁旅愁叹,更无所谓怀才不遇。富贵如意之人,对生命的体验就全都是快乐吗,对人生就纯粹只是赞美吗?如果是,那只能意味着这个人没有智慧,因为他看不到在有限的福报之外,还普遍存在着更大无常与生死。不论作为宰相还是诗人,晏殊的高贵,都不在他的富贵,而在于他有智慧,所以他的词中有一种大悲。
所谓大悲,与个人的得失荣辱无关,而是,比如这首《浣溪沙》的第一句“一向年光有限身”。一向就是一晌,即一会儿。急景流年,不过片刻之间。有限身,不仅是说生命的长短是有限的,即时间对生命长度的限制,而且还暗含空间对生命的限制。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是时间;人不能一次同时踏入两条河流,这是空间。一个人觉察到时间和空间对生命的限制,本身就是大智慧,由此将在心里自然地生起大悲。
片刻光阴有限之身的人生,却还有如此多的离别,更有很多离别还是“等闲”的。等闲离别,不妨这样理解,即并非有什么重大原因,比如战争、死亡或别的不可抗力,也就是说这样的离别不是必须的。但不知为什么,人却总要面临这样的离别,所以更添伤感。“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这两句诗实在极好,寻常道来却惊心动魄。
下句“酒筵歌席莫辞频”水到渠成,但我们也不要粗暴地以“及时行乐”等闲视之。“莫辞频”是明知留不住仍欲再三挽留,也非挽留,只是勉为流连。只有看清了人生无常的真相,才会懂得每一个正在逝去的当下有多么珍贵。
下片转至别后。那人已经走了,留下“满目山河空念远”。如果说“我将以你我之间的山岳、水流和城市来爱你”,这样的现代诗也很美,但晏殊这句别是一种滋味。“空”的滋味。那人走了,世界空了。满目山河,放眼望去一片荒凉,世界既大且空,且有重重阻隔的感觉。然而仍要情不自禁地念远,结果也只能是“空念远”了。
千山万水的阻隔之外,又有风雨飘摇的时间流逝,即“落花风雨更伤春”。那人走了,看不见了,春天也要走了。落花风雨与词中人的心情互相呼应。
末句飘忽而出,如一个顿悟。“不如怜取眼前人”,此中深意亦非某些人所谓的“享受生活、超脱愁苦”,这种功利而陈腐的解读,实在对不起晏殊的天才。超脱愁苦唯一的方法就是直面愁苦,享受生活的唯一途径也是不逃避愁苦。逃避没有用,现实总会睁大你的眼睛。
这一句为什么是个顿悟?设想前两句的情境,词中人在为失落而哀叹……在哀叹中,他恍然:眼前人很快也将逝去,事实上每一刻都在成为过去。“不如”不是为了快乐而做的现实计算,而是因为爱和无常,不如将对那人的思念放在眼前人身上。正如法国诗人艾吕雅在《我爱你》诗中所写:“为了爱,我爱你/为了对抗虚幻的世界,我爱你”。
朱耷山水图

几乎是同样的一天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遗忘是不可能的。你想忘记的事,世界替你保存着。你想忘记的人,总是一再被带回:被一个词、一首歌、一个声音、一种天气……甚至那个人以缺席的方式,从未离开过你。
这首词很像一个纪念日。本来决意要抓住当下的,所以有“一曲新词酒一杯”。新词就是当前的流行歌曲,像王昌龄那句“琵琶起舞换新声”。新词、新声都指美妙的新曲子,本该叫人开怀的。然而,在王昌龄诗里,诗人听了之后,却“总是关山旧别情”。晏殊的一曲新词酒一杯,比对酒当歌更要高昂,但去年的天气猝不及防地把他带回。
“去年天气旧亭台”,几乎是同样的一天,一切都在,除了那人不在。物是人非,人物俱非,哪个更好?离去的人,把这里变成一座废墟,供被留下的人凭吊、缅怀。
“夕阳西下几时回”,有人不理解这一句,纳闷:夕阳西下,不是明天就回来了吗?貌似如此。但我们应该再问:明天的太阳是今天落下的太阳吗?或许还可以这样问:看见落日的人,他自己是否就是落日?
同样,明年春天回到枝头的花,还是去年那些花吗?也许是,纵然是,但花开花落,又是跟着谁的口令?花既盛开,零落便让人无奈。而这正是最吊诡的地方,如果没有无常,如果花长开、人长在,那就不会动人情怀。美之所以为美,正在于美是短暂的,美终将凋零。
“无可奈何花落去”,在一首诗里被唱出时,这种心情便已超越了哀叹,已变成在失落中的赞美。只有在失去之后,人才会更强烈地感觉到之前的存在,而后开始满怀深情地在失落中歌唱那幸福。
花既如此,再看燕子,“似曾相识燕归来”。应该就是去年的燕子,但以无常观之,也只是似曾相识。燕子既是去年的燕子,又不是去年的燕子,因为燕子有一天也会死。对一个人的思念,也往往在似与不似之间。
最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孤独的身影,徘徊在小园香径,正在失去姓名与面容……
朱耷山水图
写一封无法寄出的信
《清平乐》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
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这首《清平乐》唱出来一定很好听,和晏殊的很多小令一样。《珠玉词》中,没有长调慢词,没有游山玩水,没有交酬唱和。一百三十首小令,珠圆玉润,婉丽可人。
好的歌词都隐约在讲一个故事。像梦一样的故事,只是些模糊的情节,或某个惊鸿一瞥,任读者听者梦游其中,想象或回忆,编织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此词从写信开始。当然,任何开始都是前面的结束,故事其实没有开始,也不会结束。既然如此,故事也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或很多场景同时开始。
网络时代,很少有人写信了,不是不想写,是写信已变成一件很不自然的事。更无奈的可能还在于,即使写了也无人可寄。“红笺小字”,读到这几个字就觉得很美。如果能写一封那样的信,如果能收到那样一封信,该有多好。
在红色信笺上,以蝇头小楷,绵绵倾诉平生心意。这样写成的一封信,应当寄给一双美丽的眼睛。然而,它却在写信者的手中,冷却成梦呓般的独白。莫非所有的信都是独白?那些轰轰烈烈,后来冷静想想其实也就两个人,或许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虽说“鸿雁在云鱼在水”,但无法寄出的原因不是没有可以传书的鱼雁,而是根本不知道那人在哪里。没有地址,无人接收。这种情境在今天已不存在,但写信者在今天的情境里可能更绝望,因为连“没有地址”这类可供自我安慰的借口也失去了,因为他明明就在那儿,可你还是不可能寄给他。
“斜阳独倚西楼”,又是落日,又当西楼。寄信人倚楼怅望远方,诗人和我们怅望她(他)的怅望。“遥山恰对帘钩”,不知倚楼人是否觉察,我们却敏感到这个构图的张力,也可以说这是诗人本能的镜头语言。遥山是被思念者消失的地方,帘钩是等待其回来的地方。恰对,多么偶然又必然的恰对啊。
人面从回忆中浮现,如同一朵水花,消隐于世界的漩涡。春天的绿波,在眼前依旧东流。绿波依旧东流,似有情,似无情,似希望,也似绝望。
朱耷山水图
把痛苦吟成诗,你就会被治愈
晏殊在另一首《蝶恋花》词中,写了一个同构的故事:“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词中已至秋天,处处弥漫着哀愁。罗幕也挡不住轻寒,那似曾相识的燕子,也双双飞走了。唯有明月,谁说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就是明月对失眠人的陪伴,与人共同跋涉过一个漫长的夜晚。
翌晨,回放昨夜西风,见碧树成空,此时独上高楼,自有一种孤绝。望尽天涯路,一夜之间,沧桑巨变,仿佛已过了百年。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论“三境界”时,将这几句作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的第一个境界,并说:“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先生的意思是,这几句实在好,非大手笔不能道,但在本词中,这几句的意味却未必是他想用以表述的境界。
我们读一首诗,特别是古典诗词,我们读出了什么,其中可能有令诗人惊喜的发现,也可能有为诗人所不许的。然而,这正是阅读本身,这正是文字本身。作者已死,作品活在读者身上。我们可以用文字做梦,进而不妨说,文字自己就会在我们身上做梦。
文字不是为了表达思想,文字比我们想得要神秘得多。山鲁佐德靠讲故事活了下去,也救了很多人的命。一个人只要能讲故事,就不会死。一个人只要还有词语,还能读诗甚至写诗,此人也将被治愈。
作者|三书编辑|张进、李永博校对|李世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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